人間百詭II — 第一章《烏鴉無法抗拒閃閃亮亮》

 

我和那隻烏鴉成了好友。

每天早上他也會定時來到窗前, 然後我掏了罐頭肉, 有時候心血來潮, 就下廚給他。這是很棒的經驗。這個城市很少機會看到烏鴉, 烏鴉很少機會這麼親人, 我很少機會對動物親切。主要原因是這段時間我失業了, 也少了社交活動。烏鴉的定時來訪, 給了我像社會性一樣的規律, 而不是單純服從於吃和睡還有劇集的滿足。

作為女生, 無所事事的壓力很大。比男生更大。比烏鴉更大。自從烏鴉來了,我少了想變成男生的想法,更多的是想變成烏鴉。

我開始去找關於烏鴉的資料。原來在城市裏面有烏鴉, 不是甚麼罕見的事, 只是烏鴉不想讓人看到。烏鴉是懂得提前制定計劃的聰明生物。我在想, 烏鴉每天也來找我的目的是甚麼? 為甚麼只會找我? 可是談到「目的」這個字, 就聯想到「目標」, 自己聽起來就很諷刺, 有點討厭⋯⋯而且烏鴉不一定只找我一個。悲劇往往是由覺得「自己是最特別的一個」的那一刻開始。那是經驗談,不需要懷疑。

只是自從烏鴉給了我第一份禮物開始, 所謂經驗談就被慢慢溶解。那是一小隻戒指, 鑲的是綠松石。看起來很貴, 但是我相信他帶來的原因不是因為價值,而是指環上閃著銀光。烏鴉無法抗拒閃閃亮亮的物件。

物件的價值, 跟我餵給烏鴉的食物有多珍貴沒甚麼關係。我很有實驗精神, 雖然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他喜歡吃甚麼。只要餵給他的, 他也會吃。不過看著看著, 又像是甚麼食物他也不太喜歡。細心想, 反倒是他在餵飼我一樣——他沒從我身上拿過甚麼,而我的櫃子就積了不少的首飾。

鄰區的當鋪出手不低, 我因此確信首飾本身的價值一定更名貴。我不知道這些首飾從哪裏而來, 能夠讓烏鴉每天也叼來, 肯定也不會是從正途而來—— 這裏當然不是指從烏鴉口中拿到名貴手錶這件事。我猜想首飾的主人大概死了,烏鴉才可以像回自宅一樣自出自入,每天帶走一份手信。

我的生活好了一點點。縱然依舊找不到工作, 社交圈子也沒有擴大。每天會期待的只有烏鴉的出現。很美好, 也沒有安全感。畢竟我不能確定烏鴉會不會有一天就這樣消失, 以後也不會再相遇, 然後自己又會過回像動物一樣的日子。

然而烏鴉像王子一樣守信, 我則是塔中一直靜靜地守候著的公主, 按時往窗外看。他帶了一顆紅寶石小項鏈。我很高興。我恰好也是叫Ruby。那是這半個月以來收過的禮物裏, 自己最喜歡的。我不打算賣。我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燙, 眼睛一時間沒法從緋紅色的透亮石頭上轉開。但是我沒忘記烏鴉, 因為這些日子他同樣也沒忘掉我。大學分手以後就一直懸起不定的心,竟然因為一隻鳥而沉寂了。喉嚨哽著沙啞,眼眶很熱。

我抬起頭望向他。左眼看到的最後光景, 就是烏鴉暗紅色的嘴腔, 還有他長著小疙瘩的舌根。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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