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丁格的烏托邦〉(瀰霜)

  烏托邦木偶馬戲團快要開場了!

  如同以往馬戲團抵訪過的小鎮,今晚的觀眾同樣座無虛席,有的人交頭接耳,有的則左顧右盼,他們打扮與言行雖各有差異,然而臉上那抹期待不已的表情看起來如出一轍。

  空空如也的圓型舞台,今晚將會為大家帶來什麼驚喜呢?

  臨近表演,馬戲團的後台一片兵荒馬亂——雙子雙輪木偶正在給自己的輪子上潤滑油;小精靈般的木偶正作最後的舞蹈排練;動物木偶亦急急補上栩栩如生的猛獸斑紋。

  放眼所見,後台全是各式各樣的木偶,唯獨一名打扮成小丑的人類女孩突兀地走在其中。

  「皮諾丘,我們要出場囉!皮諾丘——」

  女孩看起來只有十多歲,她一邊避開匆匆跑過的猴子木偶,一邊高呼著拍檔的名字,她帶點焦急的神情都被畫成笑臉的浮誇妝容遮掩了。

  「你們有見過皮諾丘嗎?」

  負責走鋼線的木偶搖搖頭。

  「你們知道皮諾丘在哪裡嗎?」

  負責手風琴的木偶搖搖頭。

  快要表演了,究竟皮諾丘在哪裡——

  「啊,找到你了!」女孩走到帳篷外,總算找到她口中的皮諾丘了。「你怎麼躲在這裡了啊?」

  只見不遠處有一隻男孩造型的小木偶正在翻箱倒篋,女孩的呼喚嚇了他一大跳,連忙把什麼藏到身後。皮諾丘的木偶臉龐沒有任何起伏,只有一抹用釘子排列起來,萬年不變的微笑,然而他帶點遲疑又慌亂的肢體動作,看起來相當可疑。

  「皮諾丘,你身後藏了什麼?」

  皮諾丘趕緊否認,唯獨他愈拚命搖頭,他的鼻子便愈來愈長,女孩見狀便更生氣了。

  「你明知道自己沒辦法說謊的吧?究竟藏了什麼?」女孩扁著嘴巴,支著腰步步迫近。「還有你的帽子呢?我們快要出場,沒時間磨蹭了啦!」

  苦苦隱瞞到最後,皮諾丘還是認命投降了。他畏首畏尾把藏在身後的東西展示出來,原來正是他的小丑帽子——可是破爛了。

  「怎麼會這樣——」女孩驚訝地接過帽子,那個洞口不僅在顯眼位置,還大得連手指也能輕鬆穿過。「每次結束後,表演服應該都有放回衣櫃才對啊……」

  皮諾丘點點頭附和,長長的鼻子立即變短,看來他沒有說謊,真的每次都有放好。

  「蒼蘭、皮諾丘,你們怎麼還在這裡?」突然一把慈祥的男聲在背後響起,他們回頭一望,便見一名身穿魔法師長袍的中年男子擔憂地看著他們。

  「爸爸,這下怎麼辦!」彷彿看到救星,蒼蘭立即遞上破帽子,緊張兮兮地猜測。「該不會是哪個誰的惡作劇?啊!說不定是老鼠——」

  「雖然帽子破掉了很可惜,但現在可不是尋根究底的時候。」蒼蘭的父親溫柔地拍拍她的頭,循循善誘。「比起服裝不完美,要觀眾等待太久才不是一個稱職的表演者啊。」

  看看能穿過指頭的洞口,又看看既溫柔又充滿威嚴的父親,滿腦子想要尋找原因的蒼蘭最終選擇妥協。

  「放心吧,就算沒有帽子,今天的表演也絕對很完美!」她一同把自己的小丑帽子脫下來,趕緊拉著皮諾丘跑回後台。「我也絕對會把弄破帽子的兇手抓出來的!」

  話畢,布簾被掀開,五光十色的聚光燈頃刻打落在他們的身上。

  女孩與木偶一同登場,縱使他們只是暖場表演的小丑,觀眾已經掌聲如雷了!他們表演了滑稽的雙人舞,皮諾丘卻接二連三地「出錯」,蒼蘭便裝作非常火大。

  「你究竟怎麼搞的啊!這種爛木偶乾脆賣掉算了!」

  她對著觀眾席怒吼發洩,皮諾丘慌慌張張拿著準備好的「拍賣中,底價一億」木牌地掛在身上,傻傻呆呆的舉動相當逗趣。

  「來啊來啊,行過路過不要錯過——『誠實的木偶』要來測試人們的真誠與謊言囉!」嘴裡說著測試,蒼蘭手中卻拿起了比自己還巨大的槌子道具,整個就是一言不合就開打的節奏。「我是全世界最可愛最漂亮的女孩對不對?」

  皮諾丘慌慌張張點頭——可惜鼻子變長了!

  就這樣,二人就在舞台上胡鬧地追追逐逐,還有不複雜卻偶而調侃觀眾的雜技,總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蒼蘭與皮諾丘的表演中,觀眾最期待的部份果然是這個——「誠實木偶」的小劇場。

  只要木偶說謊,鼻子就會變長──明明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魔法,也是蒼蘭最喜歡皮諾丘的原因,當初她一心以為大家也會一樣嘖嘖稱奇,可惜她嘗試以這個作為表演時,卻冷場不斷,呵欠連連。

  現在捧腹大笑的觀眾,是蒼蘭屢敗屢戰的成果。

  她發現,無論皮諾丘誠實還是說謊,她只需把結果嘲弄一下、揶揄一下,便能輕輕鬆鬆引人發笑。

  雖然也不能說不滿足……可是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一直以來,她以為人們總是時刻追求著真相,為什麼現實好像與她所認知的又有點不一樣?

  「太陽會由西邊升起嗎?」

  「海水是鹹的嗎?」

  「你用木造的會不會蛀牙——」

  表演接近尾聲,她接二連三拋出是非題令皮諾丘陷入混亂,最後皮諾丘會暈眩倒地不起,她便狼狽地拖著皮諾丘急忙退場——

  原本是這樣鋪排的。

  「我鄰座那個胖妞迫得我快要窒息了!」

  倏地某個觀眾站起大叫,他似乎看得太投入,忍不住想要參一腳。好死不死,皮諾丘偏偏正在搖頭,鼻子卻咚一聲變長了!

  這、搞什麼啊——

難堪的事實意外獲得了引證,全場觀眾笑成一團,只有台上的蒼蘭與皮諾丘當場呆若木雞。

  「我老闆是個剋扣人工的小器鬼!」

  「我妻子心胸狹窄又多疑!」

  「這個月的天氣熱死了!」

  「烏托邦團長是個混蛋——」

  蒼蘭費盡心機也沒辦法將眾人的注意拉回來,皮諾丘不知所措想要制止眾人的胡鬧,可惜不論他點頭還是搖頭,都沒辦法控制鼻子的長短,這逗得觀眾更加肆無忌憚,一邊放聲嘲笑,一邊各種怨氣亂丟。

  怎麼辦……控場失敗了——

  剎那間,全場的燈光熄滅了。

  興高采烈的失控氛圍恍如遭冷水撲滅了,剛才還在大呼小叫的觀眾頃刻議論紛紛。

  黑暗驟然降臨,不安之中,忽然一顆光點細細飄落到皮諾丘的鼻尖上。

  蒼蘭抬頭一望,便見漆黑的馬戲帳幕內,數不清的小光點細細碎碎地從天而降。在顆顆光芒之中,蒼蘭的父親站在空中飛人的站台上,恍如隱世的大魔法師俯視眾生。

  「很久很久以前,馬戲團曾經盛極一時,大小城鎮都有駐地的團隊,更彼此以挑戰高難度的特技作為競爭和招徠,直到一次某個戲班在表演期間失手,引發了嚴重的火災與猛獸失控,馬戲團的熱潮從此蕭條沉寂──」

  這是個大好機會──蒼蘭回神過來,立即先發制人重新搶回主導權。

  「就在一片寒冬之中,一位魔法師為馬戲團開闢了全新的道路!他結合了自己精湛的魔法與木匠手藝,創造出栩栩如生的木偶,將馬戲團雜技表演推至更為不思議的極限與顛峰——」

  她揚起嗓子激動介紹,又向手風琴樂孩拚命打眼色,壯麗的配樂隨即響徹整個帳幕。

  「請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偉大的烏托邦木偶馬戲團的團長——薛丁格先生!」

  話畢,空中飛人的站台徐徐降落,披著魔法師長袍的薛丁格恍如君降天下,他大手一揮,各形各色的木偶便紛紛登場,整個空間的氣氛因他的存在而截然不同,神秘、魔幻,引人入勝。

  蒼蘭拉著皮諾丘返回後台,她悄悄探頭張望,便見觀眾已經恢復平靜,專注欣賞表演,忍不住為此而深感驕傲。

  「看到了吧?爸爸可是個超越同行,引領風潮的存在,剛剛居然有人偷罵爸爸是個混蛋,真是太可惡了!」她望向身旁的皮諾丘,帶點不忿地抱怨,她知道甚至有傳言說薛丁格是個擁有可怕魔法的壞巫師,真想不通啊,怎麼會有人相信那種無稽的謠言!「所以說——」

  為什麼剛剛那擺著明來鬧的問題,皮諾丘的鼻子會一下子恢復正常了?

  蒼蘭想要追問,唯獨看著皮諾丘那抹靜靜的微笑,始終沒辦法把心底的疑問宣之於口。

  「算了,都怪我控場失敗。」蒼蘭重重嘆了口氣,說不定混亂中皮諾丘根本就沒聽到誰的叫罵,要是這樣遷怒皮諾丘,她太實在太任性了。「差點就搞砸了……」

  只見對方垂頭喪氣,皮諾丘臉上雖掛著微笑,動作卻手忙腳亂,似乎不知道要怎麼安慰蒼蘭比較好。苦惱了一陣子,他忽然拍拍蒼蘭的肩膀。

  「怎麼了?」

  蒼蘭抬望,便看見皮諾丘指指她——然後倒豎拇指。

  這、她也清楚自己很不濟了,怎麼還要落井下石——她屈辱得淚水都要飆出來之際,皮諾丘的鼻子不但咚一聲變長了,還開了朵花。

  蒼蘭先是愣呆,後來噗嚇一聲破涕為笑。

  「皮諾丘不會說謊,真令人安心呢。」

  而且這種帶點壞心的溫柔舉動,忽然令她有點懷念呢……

※ ※ ※ 

  「蒼蘭——蒼蘭?」

  馬戲團休息日的下午,薛丁格走進表演用的大帳幕,原本該寂靜無人的舞台,此刻卻有個小身影在鋼索上走來走去,忙不過來。

  「蒼蘭、皮諾丘?你們在做什麼?」

  「在晾衣服呀!」

  薛丁格朝鋼索叫問,原本在半空中專注家務的蒼蘭亦分神回應。無懼幼細的鋼索與高空,她連蹦帶跳,兩三下便返回地面。

  「剛剛隱隱約約聽見雷聲,風勢也好像變大了,今晚似乎會下雨呢,所以預先晾到這裡。」反正鋼索架起來了,不用白不用嘛!她看著洗得潔淨,掛得高高的衣服,一臉滿足。「爸爸有事找我?」

  「嗯,有事要妳幫忙——」

  「我終於可以到工作室幫忙了嗎!」話音未落,蒼蘭頃刻撲近薛丁格,興奮得連床單都棄之不顧,害皮諾丘踉蹌衝前接住。「萬歲!終於可以和爸爸一起製作木偶——嗚!」

  「想太美了。」薛丁格敲一下女兒的額角,她過熱的腦袋登時冷卻下來。「我只是想拜託妳去買點食材回來而已。」

  「跑腿啊……」雖然這是能預料的結果,可是蒼蘭就是藏不住失落。「什麼時候才可以跟爸爸學習魔法呢?我也想製作出像皮諾丘那麼可愛的木偶啊。」

  「還不是時候。」薛丁格的笑容雖然溫柔,唯獨語氣相當斬釘截鐵。「別再想有的沒的,趕在下雨之前快回來吧。」

  「……皮諾丘。」蒼蘭目送薛丁格返回工作室,只見他砰一聲鎖上了門,那堵厚實而老舊的木門靜靜散發著拒人千里的氛圍。「你是木偶的話,也就是說曾經待在工作室裡頭吧?」

  皮諾丘呆了一下,誠實點頭,可是不知往哪裡擺的雙手,令他看起來好像還有話要說,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知道啦——誰也不能進去嘛。」然而不需費神理解,蒼蘭也知道皮諾丘在想什麼。「好了,是時候一起出發……」

  轟……

  一聲低沉的雷鳴,打斷了蒼蘭的說話和想法。

  「看來雨會比想像中來得早,還是我自己去就好,木偶沾水了保養大概很麻煩吧?」她手握清單和零錢,跟皮諾丘揮揮手便轉身離開。「晾衣服和補丁的雜務就拜託你了!」

  蒼蘭走進城鎮,俐落地找出所需的店舖購買食材,她數算著清單上還有哪些遺漏,內心想著的卻是出門前的話題。

  薛丁格是當代頗有名氣的魔法木匠,曾經不少人慕名而來,想要拜師學藝或是訪問諸如此類,總之大家都希望一睹這位牽起風潮的名人製作木偶時的身姿,還有神秘工作室的面貌——

  可是,薛丁格統統拒絕了。

  誰也不能踏入工作室半步,連蒼蘭也不例外。

  好奇是好奇,她可不會硬闖啦,畢竟爸爸不喜歡半成品被看見,也不喜歡在注視下工作嘛!可是,她果然還是很羨慕皮諾丘呢……她身為親女兒卻沒有特權,真的一次都沒進去過啊。

  真希望哪天能夠得到爸爸的信任,習得魔法或是木匠的一招半術也好。

  呼——

  「嗚、風好大……」蒼蘭狼狽地按壓被風吹起的裙襬,她回神過來天空已經烏雲密布,空氣也瀰漫著濃重的雨水氣味。

  風雨欲來的樣子呢。

  要下雨的話現在就請趕快,明天是馬戲團的第一百場公演,真希望會是個順順利利的大晴天——

  「哇呀!」

  上天彷彿聽見她的禱告,不到半秒已傾盆大雨。

  不不不,雖然上天那麼聽話是她的榮幸,可是也不用立即就來啊,至少待她乾乾爽爽回到帳幕嘛!

   蒼蘭匆匆躲到天橋底下,卸下食材整理儀容。嗚,渾身濕透了……啊,剛剛還有閃電!看來這場雨不會太快停,皮諾丘不能冒雨來救她,爸爸大概還在工作室沒辦法抽身吧?

  「這下只能待到雨勢稍微減弱,獨個兒跑回去……啊。」蒼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嘆了口氣,認命收拾食材——

  她回頭,便見有個小男孩正在猛啃她的麵包。

  「你在幹什麼?」不就是啃麵包嗎,問罷連蒼蘭也深感這問題有夠愚蠢。

  唯獨對方沒有像她一樣處之泰然,小男孩發現自己事跡敗露,猛然還多搶一個蘋果跑走了!

  「等一下!」

  小男孩拔腿就跑,蒼蘭奮力窮追,只見他拐了個彎直奔上天橋,蒼蘭忍不住竊笑。

  挺聰明的,正常人應該會被甩掉吧?不過她是馬戲團的女兒啊——

  蒼蘭不再依循正常路徑追著跑,她敏捷地攀過亂石、跨過欄柵,一直只顧回頭觀察的小男孩冷不防撞上一堵軟綿綿的牆,當他反應過來,已經無路可逃了。

  「那麼大雨就不要亂跑——乞嚏!」

  蒼蘭抓住他的衣領,原本想來個帥氣的斥訓,可惜寒冷的雨水破壞了一切,只換來小男孩一臉鄙夷。

  雨下得更凶狠了。

  無論如何,先回馬戲團吧。

  「——於是我帶他回來了。」

  蒼蘭把與小男孩相遇的經過簡略覆述了一遍,現在她坐在簡樸的餐桌前,同席還有哭笑不得的薛丁格、看起來還處於驚呆狀態的皮諾丘,和一直默默低頭吃麵包的小男孩。

  「你家人一定很擔心吧?」隔著厚厚的布幕仍然聽得見轟轟的雷聲,蒼蘭不禁擔憂起來。「現在太大雨了,看來要明早待表演結束後才能送你回去,對不起呢。」

  或許溫飽感帶來了些微信任,小男孩把玩了湯匙一會,終於小聲開口:「……沒有要回去的地方。」

  蒼蘭啞然望向薜丁格,薛丁格只默默給了她一抹「怎麼現在才發現?」的苦笑。可能雨水沖刷了小男孩身上的污垢,所以當時蒼蘭並沒有察覺異常,現在燈火通明之下,才看出他的衣服非常襤褸。

  「光是柴火取暖可不夠,等下來泡個熱水澡吧。」薛丁格溫柔地把話題輕輕帶過,還順勢將因尷尬而失措的女兒支開。「皮諾丘好像有些舊衣服可以給他替換,你們去找找看。」

  爸爸果然是世上最善良聰明又偉大帥氣的人啊!蒼蘭內心默默讚嘆,多年來馬戲團經常在各個城市巡遊演出,有時候會有些流浪動物誤闖進來,有受傷的、有饑腸轆轆的,薛丁格從不驅趕,統統留下來照顧。

  不過,這次是無家可歸的小孩,並不是可憐的小貓小狗,不是給牠們幾餐溫飽便可以放生或任其離開,不知道爸爸會怎麼決定?

  「皮諾丘,你說啊。」她在倉庫翻找了一會,驀然若有所思地開腔。「如果讓你選的話……你認為送那孩子到孤兒院,還是帶上他到處遊歷比較好?」

  皮諾丘沒有多想,立即深深鞠躬雙手揮劃,這是「慢走不送」的敬禮動作。

  「是啊——這裡原來那麼不濟嗎?」

  她故意揚起嗓子問,皮諾丘聽罷頃刻嚇得六神無主,撞倒了樂器又絆倒了盒子,狼狽地困在布料堆沒法脫身。

  「哎呀,說笑而已啦笨蛋!」壞心的蒼蘭樂呵呵笑了一會,才伸出援手拉他一把。「想起來,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麼爸爸會製作皮諾丘呢?」

  皮諾丘只直直望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續說,然而心念一轉,蒼蘭還是決定不告訴他。

  雖然皮諾丘認為送那孩子離開比較好,然而蒼蘭私心希望他能留下來。

  「沒什麼……就只是童年一些小遺憾而已。不管去留,最終還得由那孩子自行決定吧?」蒼蘭轉個話題,也從衣櫃深處抽出一件舊衣來。「這件軟綿綿不花俏,不錯耶,剛好可以做睡衣──啊,破洞!」

  看到那個似曾相識的破口,皮諾丘也只好拍拍她的頭,默默安撫。

  蟲也好、老鼠也好——不盡早解決的話只會愈來愈多表演服遭殃,屆時光是補丁就花上大半天,都不用練習了。明早要準備開幕還有照顧孩子,晚上又有慶祝第一百場巡遊表演的神秘活動,明天實在太多事情要辦,可是她不想再拖拖拉拉的……

  「決定了,今晚就算不睡覺我也要把兇手揪出來!」

  坐言起行,蒼蘭無懼狂風暴雨,在半夜獨個兒走遍馬戲團大大小小的帳篷,在害蟲可能會經過或躲藏的角落設下捕鼠籠和捕蟲器。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等待收獲了吧?總算可以安穩睡覺──她心滿意足地牽開布廉之際,閃電驀然無聲綻放。

  閃電一瞬而過,卻已足夠將眼前一幕深刻烙印腦內。

  被電光映成慘白的雨夜中,蒼蘭目睹薛丁格走進工作室。

  父親的懷中,環抱著酣睡中的孩子。

  那個從不展露於世人的神秘房間,此刻靜悄悄地關上了門。

  為什麼?

  蒼蘭沒有妒忌、沒有沮喪,她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純粹愣在原地大惑不解。

  滂沱大雨之中,她忘了油燈甚至忘了雨衣,便朝外踏出一步。

  眼睛仍沒褪去的殘影,夜雨的寒意與黏答答的空氣,周遭令人不舒適的一切都彷彿告訴蒼蘭這並不是個夢。

  會不會是小孩半夜急病,或是房間漏雨之類的……可是沒有一個假設能為她釋疑。畢竟多年以來,馬戲團曾經遭遇更多更突發更危急的情況,薛丁格始終不曾因此打開那扇重重深鎖的門。

  或許腦袋正在大量回溯過往的記憶來試圖將這稀奇的事件合理化,蒼蘭忽然想起了一些她從來沒有在意的小事。

  蒼蘭從來沒有和任何小動物道別過。

  她總是某朝一醒來,小動物便已經不見了,蒼蘭每次追問,薛丁格的回覆總是已將牠們放生,或是牠們自行離開。

  沒有道別的離開,就像驀然消失了無異。

  連她自己也費解,這種九牛一毛的瑣碎事為什麼會挑在這個時候接二連三清晰重播?

  終於,蒼蘭走到工作室前,腳邊的門縫滲出詭異的光。

  然後猛地傳來漸趨漸近的腳步——

  卡嚓!

  薛丁格打開門,門外只有暴風雨。

  唯獨雨聲之中,他聽見工作室附近響起丁點騷動。

  他屏氣凝神走出屋外巡視,二話不說扯開雜物堆的防水布。

  「原來躲在這裡嘛。」

  他伸手一抓。

  小貓般大的老鼠無處可逃。

  「蒼蘭知道誰是破壞戲服的兇手後,一定很高興吧?」

  薛丁格提著獵物返回工作室,殘黃的油燈映照出工作室堆疊著大大小小的鐵籠。工具與刑具亂丟一地,唯獨一棵植物端端正正放在房間的正中央,小巧的果子泛著紫色暗光,在一片狼藉,遍地掙扎痕跡的房間之中尤其顯得非凡而詭異。

  「那麼愛吃,都給你吃好了。」

  薛丁格摘下一顆果子,塞進老鼠的嘴裡。

  老鼠立即狀甚痛苦,甚至沒辦法叫出聲來,四隻粉色的爪子慢慢退化成木雕般生硬,牙齒脫落、毛髮掉光——最終一隻活生生的老鼠,活生生的變成一隻木偶,咯咯的在地板亂竄亂爬。

  薛丁格將木偶隨手鎖進籠內,離開工作室之前,他朝植物深深鞠躬:「僅將世上萬物獻給撤旦。」

  他回睡房休息了,遺下一堆意識散漫,毫無目的在籠裡碰碰撞撞的木偶——

  還有躲在作業桌底下,被皮諾丘用力捂住嘴巴,顫慄不已的蒼蘭。

  大顆大顆的淚珠劃過木偶的指縫,直到確定薛丁格不會折返,皮諾丘才放開懷中的女孩。

  蒼蘭看不見被抱來的小男孩,只能看著不遠處那個小矮人造型的木偶吐了又吐。

  「你是誰……」

  良久,她終於從震撼中回神過來,第一句話並不是感謝皮諾丘千鈞一髮救了她,而是追問一句呼之欲出的答案。

  皮諾丘垂頭沉思,縱使他的臉上有抹無法改變的笑容,可是現在全然感受不到笑意。未幾,他撿起地上鏽跡斑斑的拔釘鉗遞給蒼蘭,指指自己那抹用釘子排列而成的嘴巴。

  皮諾丘一直以來就是這麼溫柔,在殘酷的真相面前,仍然允許她逃避。

  唯獨蒼蘭沒有多想,接過了鉗子。

  她一直自以為自己是個勇於追求真相的人。

  真相是她一直以來,每次站在潘朵拉的盒子面前,便會自欺欺人地閉上眼睛,不再深究。

  相信流浪動物真的回歸自然。

  說服自己混亂中皮諾丘沒聽見「團長是混蛋」的喊話。

  她想知道真相。

  即使那個真相是難以承受也好,她也要知道。

  蒼蘭不太懂使用這些工具,只能笨手笨腳地把入木三分的釘子逐一拔出來。

  解開了釘子的封印,她才發現原來皮諾丘是一隻口部有關節的木偶。

  木雕的臉龐千瘡百孔,變得參差不齊的嘴巴生硬張開,沙啞的聲線吐出了蒼蘭幾乎忘掉的,某個討厭的外號——

  「怎麼、又哭了……會爬繩的……母猴子。」

※ ※ ※ 

  曾經——就是在蒼蘭更小的時候,她有位年紀同樣差不多大的朋友,啊……能不能算是朋友呢?因為蒼蘭與他一碰面就會打打鬧鬧個沒完,直到薛丁格強行將他們分開。

  那時候,他還給她起了個外號,蒼蘭可是超級霹靂無敵討厭,只要一聽見,就會氣得眼淚飆出來。

  他倆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糟糕,卻偶然也有例外。

  每當蒼蘭操練出錯失敗,那位朋友總是默默陪在她身邊,聽她的洩氣話又逗她笑——就像皮諾丘那樣。

  可惜嬉笑怒罵的日子並沒有很長久,馬戲團就要出發往別的城鎮了。

  在出發的前一天,蒼蘭曾經邀請他加入馬戲團。

  「你認為我也有當猴子的天份嗎?」

  她的認真邀請換來對方的輕蔑,結果想當然又是打打鬧鬧收場。然而沒有確實的回覆和拒絕,蒼蘭在出發的那天還是倔強地等待,最後她在馬車伸盡脖子眺望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小鎮,那個朋友始終沒有到來。

  「爸爸,可以給我做一個木偶嗎?」

  不論小動物還是朋友,最終誰也不能留在身邊。

  縱使多麼喜歡父親和馬戲團,在需要伙伴的年紀,偶然還是會忍不住寂寞吧?

  向薛丁格央求的那晚,蒼蘭頂著哭腫了的眼睛,與皮諾丘碰面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唯獨蒼蘭費解,為什麼皮諾丘奇蹟地保持了自我,卻選擇了沉默。「就算嘴巴被釘上了,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向我求助吧!為什麼不這樣做——」

  「真相重要嗎?」

  什麼?

  「雖然變成木偶的過程很痛苦,生活上也有很多不便……」皮諾丘替她擦擦哭花了的臉龐,溫柔解釋自己的苦衷。「但是可以陪在妳身邊,目的達到了,真相很重要嗎?」

  他的鼻子沒有變長。

  這是否代表他的言論就是世間的真理?蒼蘭不知道,然而至少也證明那並不是違心的說法。

  「是啊……原來皮諾丘是這麼想的啊……」蒼蘭乾笑了數聲,低頭撿起釘子。「不論如何這件事絕不能給爸爸知道,暫時還是要把釘子黏上去……啊,這也算是說謊吧?鼻子變長不就會露餡了嗎?」

  皮諾丘豎起木指,貼在破爛的嘴唇上,吐出他這些年來的生存法則:

  「沉默並不是謊言。」

  暴風雨過後,今天是馬戲團第一百場公開表演。

  以特別紀念日作為招來,今天的馬戲團比以往更加熱鬧,人們早已在帳篷外聚集和等候,只為了早點入場搶到一個好位置。

  「蒼蘭——蒼蘭——」薛丁格在後台呼喚,卻始終沒有在亂七八糟的木偶堆中找到人類女孩的身影。「喂,我女兒怎麼沒跟你一起準備?」

  他隨手抓起正在更衣的皮諾丘,只見皮諾丘也擺擺手表示不知道,便粗魯的把他丟回地上。

  奇怪了,那個總是認真正經的傻丫頭從來都不會遲到,去了哪裡?

  大概連皮諾丘也同樣疑惑,他苦思了一會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衝出後台直奔工作室。

  果然,他撞破蒼蘭偷偷摸摸抱著惡魔植物走出房間,一人一偶打了個照面。

  「蒼蘭,妳在做什麼!」

  他們尚未反應過來,薛丁格震驚的大叫已率先響起。

  「爸爸、皮諾丘……對不起!」蒼蘭緊抱著惡魔植物,一聲道歉便慌惶跑走。

  蒼蘭一直生活在幸福之中。

  只要她不戳破,她便可以一直活在美夢之中,反正連受害的皮諾丘也不在意。

  反正目的達到了,真相就不重要了——

  蒼蘭沒法認同。

  她一直以為自己身在猶如烏托邦的理想鄉,朋友、夢想、家人、榮譽———如今她才驚覺,原來她只是住在薛丁格的盒子裡,懷抱著尚未被觀察的真相。

  盒子打開了,事實已成定局。

  不管是她、皮諾丘、小動物,甚至每一場來臨欣賞的觀眾,他們全都蒙在鼓裡,將一個視生命如無物的惡魔捧成了傳奇魔法師,他們的每個讚揚和沉默,彷彿都鼓吹著薛丁格沉淪下去,不能自拔。

  不能這樣下去。

  沉默並不是謊言,但會變成共犯。

  尤其對方是她最喜愛的父親,她更加不能坐視不理,眼睜睜看著多年來相依為命的家人繼續誤入歧途。

  她要做的事,大概連皮諾丘也不會理解,因此她當晚佯裝著妥協。

  沒想到那麼快便被悉破了。

  「你們在幹嗎!給我抓住她——」

  薛丁格一聲令下,大部份木偶都丟下手上的戲服和道具,轉而追著蒼蘭跑。慌不擇路,蒼蘭亂衝亂撞之下,竟然跑到舞台上去!

  突如其來的空曠感、周遭傳來的連連驚呼,令蒼蘭從惶恐中回神過來。

  沒有退路了。

  把心一橫,她攀上了高空的鋼索。

  於是空盪盪的圓形舞台上,有一名少女抱著一棵不可思議的植物危坐在半空中,團長心急如焚追出來左顧右盼。看到沒有舞台打扮的馬戲成員登場,也沒有配樂與燈光,觀眾都相當疑惑,議論紛紛。

  是表演嗎?

  是意外嗎?

  真的?

  假的?

  「蒼蘭,快下來,把植物交給爸爸!」薛丁格朝上空大叫,他已經顧不得形象,只知最寶貝的女兒或撒旦的恩澤有任何損傷,他都承受不來。「難道妳不知道,今天我有這種成就,全都是它的功勞嗎!妳要想想爸爸為了照顧妳,為了經營馬戲團,也很不容易啊!」

  「就當是我天真好了!不該作壞事,不該說謊的……拐帶兒童,把生命變成木偶、強制勞動什麼的,為什麼你能昧著良心笑著過活?」蒼蘭亦朝腳下大叫回應,在自身的利益與公義面前,她堅定選擇了後者。「不論表演如何精彩,背負著罪孽的我們根本沒辦法打從心底和觀眾一起感受快樂——」

  話音未落,一堆不懂走鋼索的木偶前仆後繼地衝上了鋼索。

  幼而強韌的鋼索被撞得搖晃,抱著植物的蒼蘭此料不及,失去平衡。 

  「蒼蘭——」

  在父親的驚叫與觀眾的尖叫之中,皮諾丘總算趕來了。

  圓形的舞台上,現在只剩被現實壓垮,軟跪在地的薛丁格,還有散落一地的紫色果子和支離破碎的女孩造型木偶。

  「對不起……蒼蘭、對不起……」薛丁格抱著沾滿泥巴的手臂,失神痛哭,他的背影脆弱得彷彿輕輕一碰便會粉碎一地。「爸爸知道妳充滿正義感,才一直不和妳講……」

  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少女,落在地上卻變成了木偶,是嶄新的舞台表演嗎?可是薛丁格撕心裂肺的哭叫又是如此真實,眼前的悲劇疑幻疑真,觀眾正面面相覷之際,薛丁格毅然站了起來。

  「我只是一個因馬戲團倒閉而失業的小丑,後來跟魔鬼結下契約,擁有把生物變成木偶的魔法果樹,偽裝成偉大的魔法師不斷斂財。」薛丁格親自將美好的木偶劇團包裝撕碎,將隱藏多年的罪行逐一坦承於人前。「我一直在說謊……沒錯,我遊走多個城鎮,做盡拐帶、囚禁、殺害之事,為的只是想一舉成名,想和女兒生活無憂……可是……」

  蒼蘭不在了。

  她用生命來喚醒薛丁格的良知。

  可是蒼蘭不在,一切已經沒有意義。

  接下來的日子就如她所願,來接受遲來卻應得的懲罰吧。

  一代當紅的馬戲團團長,站在舞台中央落寞而果斷地宣告:

  「烏托邦木偶馬戲團,解——」

  叮咚、叮咚、叮叮咚……

  與氣氛相異,輕快無比的音樂倏然響起,打斷了薛丁格的說話,亦再次令眾人陷入困惑。

  吹奏著樂器的木偶浩浩蕩蕩登場,他們在舞台上繞著薛丁格團團轉。這、怎麼回事?薛丁格一臉錯愕看著沒有他命令之下活動的木偶,冷不防腳踝一緊,他才驚覺自己被魔術表演用的絲線緊緊綁住了,整個人動彈不得,失去平衡向後猛摔——

  預想中的痛楚沒有降臨,薛丁格茫然回神,發現自己恰恰跌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時舞台的聚光燈亮起,滲白的強光照在他——還有皮諾丘身上。

  「皮諾丘——你、唔!」他才一開腔,馬上就被兩隻小仙子木偶封住了嘴巴。

  怎麼回事?

  究竟怎麼了?

  「看你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怪可憐的,我就儘管解答一下吧——」

  釘上了微笑的皮諾丘,壓低聲量說話了。

  「你認為保有自我意識的木偶,在團內究竟有多少隻?」

  皮諾丘破破爛爛的嘴巴開開合合,看起來非常詭異,薛丁格聽罷登時語塞,驚訝得忘了掙扎。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直被操縱的木偶突然會有一天群起反抗。

  「各位觀眾──剛剛的上演的一幕還算精彩嗎?」

  皮諾丘轉身面向觀眾席,其餘木偶配合著他的講話,開始演奏、表演,剛才的意外彷彿只是一場荒誕劇。

  「和惡魔交易、間接害死女兒的罪惡之身,要遭受何等的懲罰比較好呢?」皮諾丘朝歡眾席優雅鞠躬。「這場鬧劇的結局,就交由各位高貴的先生女士們決定吧!」

  「將他木偶化!」

  「摔碎他!」

  「連同惡魔果實一併燒掉他——」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薛丁格看得出來。

  滿口謊言的薛丁格,他面對觀眾的經驗始終貨真價實。因此他知道,滿場鬧哄哄的觀眾,仍然衷心認為這是一場別出心裁的精彩木偶劇。 

  可是、不對吧!

  他明明已經向觀眾坦承一切,甚至蒼蘭在墮地時誤吞了果子,將整個木偶化的過程殘忍地展示出來,為什麼、他們仍然覺得這是一場精心表演——

  「當大多數的人都只想獲取娛樂時,那些人還會在乎真相嗎?」

  一片吶喊聲之中,皮諾丘手握著一顆泛著紫色光芒的果子,帶著微笑漸趨漸近。

  「或許這麼說好了,畢竟『不可思議的木偶馬戲團』是已經講了一百遍的謊言,不少人已經信以為真了吧?」

  小仙子木偶硬生生將薛丁格的嘴巴掰開,皮諾丘珍而重之將果子送到他口中。

  「天真的不只蒼蘭,還有團長你啊——為什麼你會覺得只要誠心誠意道個歉,就可以全身而退?」

  薛丁格死死瞪著皮諾丘,直到黑布蓋在身上之前,他的鼻子始終沒有變長。

  黑布一蓋一掀,椅子上只餘下一隻長有惡魔角的木偶。

  「各位先生女士,還有正打算翻頁的那位,可別眨眼囉──」

  小矮人木偶拋來一盒火柴,皮諾丘接過並劃亮了一根,觀眾席隨即掌聲如雷。

  「好戲現在才上演呢。」

  歡呼聲之中,他丟出了火柴。

  (Good End and Show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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