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謝鑫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論語.顏淵》

「繼烽煙四起之三國,及更不堪的南北朝後,天下,終重歸正道!在先帝統馭下,曾失落於蠻族鐵蹄的夏儀、華章、詩書、禮樂,都重現中原,甚至更勝於漢!這是文治的年代!這是道德的年代!這是倫常的年代!這是教化的年代!太平!盛世!故而,當今聖上為彰顯先帝文治之盛,取其諡號為——文皇帝!

而今,聖上不單繼承先帝遺志,引導大隋繼續興盛,更要弘揚華夏禮儀,教化四方,讓天下,甚至天下之外,都歸於倫常,奏響我大隋禮樂!

你們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們此番出兵的原因,雖然名義上只是討伐長白山的亂賊,但實際上是為再征高句麗而鋪路!」

「真的嗎?不會吧!又要打那天殺的高句麗!?」「都已經輸了四次,那些大人物還不懂心息嗎?」「我不管!真要打的話我就當逃兵!」「還記得那首歌嗎?無向遼東浪死歌!」「要……要唱了嗎?現在?在這裡!?」

隋軍的佐史,本打算以一番振奮的演辭激勵眾將的士氣,卻沒想到竟惹來反效果,甚至有人名言要唱反歌。

「這……只是本官推斷的,但各位想想,我大隋泱泱大國,又豈能一敗再敗?」

面對士卒的反意,佐史既不敢硬碰,但也不願就此屈從,畢竟為國出征是大義,是他心中的大義。

「媽的!這佐史第一天當官嗎?竟然不知道高句麗早已是天下士卒的夢魘,說這種話,不是迫人作反嗎?」朱校尉一邊啃著肉乾,一邊用殺人的眼神瞪著佐史。

誰都沒想到,朱校尉手上的這一片肉乾,是這支討賊大軍最後嚐到的肉食。而此時,大軍與長白山,還有相當遙遠的距離。

「這到底是什麼狗屎窮鄉僻壤,怎能荒蕪成這樣啊?連隻老鼠都沒有!」毫無收獲的朱校尉,背著長弓回營,望著眼前那班渴望吃肉的手足,也只能將怒火宣洩到這片土地之上。

「肉食者鄙。」佐史卻突然插話:「你們知道嗎?在前朝,行軍時可沒有肉品供給,都是食馬吃的粟,我們大隋富強,不單有糗糒,甚至還有大米精製而成的粲,正如《詩經.鄭風.緇衣》所云『授子之粲兮』……」

「兮你娘親!」

佐史的一番斷章取義,又再惹怒了眾人,甚至有士卒不顧上下級的身分,將手上那用粲——即白米——煮成的飯,擲向他。

「所以說你們這些文官狗屁都不懂!沒有肉吃,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怎麼打仗?」朱校尉喝道。

「行行行,糧草在路上了,很快就會有肉吃的了。」佐史把粘到官服上的飯粒都掃到地上,然後匆匆躲回自己的帳內。

「一班粗人,完全不懂感激,就知道吃吃吃!」佐史一腳踢開交椅,卻不慎踢散了架。「應該再兩天就能到了吧?補給……」

然而,過了一天、兩天、三天、四天……甚至當大軍來到長白山,並駐紮了好幾天,補給仍未見蹤影。

「媽的!這是人吃的東西麼?」朱校尉將一碗野草粥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目露凶光,瞪著分派軍糧的佐史。

佐史沒說什麼,只是一臉惋惜地跪到地上,想把粥兜回碗裡,但這片貧瘠的土地,卻比人還飢渴,不消一瞬,就已狼吞虎嚥地將粥水飲乾了,只餘下幾片煮不爛的野草渣和粟粒。

「哎,這粥就這樣沒了……真可惜。」佐史說。

「我已經不奢望有肉,白米留給大老爺們我也無話可說,但不是還有糗糒嗎?你他媽敢端這種鬼東西給我?」

「朱校尉啊,你有眼見的,這鬼地方連土地都在鬧餓荒了,我軍又被困在這,怎麼生出軍糧來啊?所以能省的,就只能盡力省,一天只能有一頓是糗糒,另一頓,就只能暫時如此了。」

「哼,那你們文官的份呢?你們不用打仗,要那麼多力氣做什麼?」

另一位官吏聞言,馬上回道:「喂,你別欺人太甚!我們就不是人嗎?我們就不用吃飯嗎?」

「好啊,你吃啊,你儘管吃!」朱校尉揪起那官吏的衣領:「能打仗的已經散了一半,我們這一半也跑了,你們就等著在這被賊匪抓走吧!」

「對啊,對啊!你們能討匪嗎?」朱校尉身後的士兵紛紛和應,甚至有人以傳聞恐嚇道:「據聞那些流寇幾年沒碰過女人,已經飢渴得,只要夠白淨,連男人也不介意了!你們要去做壓寨夫人嗎?哈哈哈!」

官吏們全都被嚇得屁股一緊,不敢再還嘴。

佐史只好低頭,道:「好吧,從今起,我們的口糧再減半,你們滿意了沒?」

「哈,這才像樣嘛!」朱校尉一副打勝仗的表情,並示意手下一同歡呼。

官吏們就這樣,在惡意的喝采聲下退場了。

「大人,你就這樣屈服嗎?」回營帳的路上,官吏向佐史抱怨道。

「唉……他們雖然態度不好,可是說得沒錯,打仗還是要靠他們。」

「可我們怎麼辦?本身已經是喝用粟煮的野草粥了,難道之後只能啃野草嗎?」

「……讓我想想辦法吧。」

「還能有什麼辦法,這片荒野連樹都長不了幾棵,想吃樹皮也是奢侈!」

「不要再說了,大隋正當盛世,怎會有餓死官吏的事,一定是遇上甚麼意外,拖延了腳步,再等一等,我軍補給一定會到的!」

面對佐史的盲目,官吏們也只能噤聲。

佐史孤身回到糧倉,望著旁邊的一塊爛地,忽發奇想,於是就開始蹲下來掘土。

「果然,有蟲子都早掘光吃掉了……」佐史說:「唉,該怎麼辦啊……」

突然,一陣怪聲從糧倉裡傳出。

「……什麼聲音?」

佐史小心翼翼地靠近糧倉,然後探頭一望,發現一個鬼祟的人影在糧倉裡。

「你在幹什麼!?」佐史馬上喝道。

那人聞聲便逃,佐史情急之下,往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就擲過去,把對方擲得頭破血流。然後才發現只是一個小孩。

佐史感到內疚,於是便張開兩手,示意自己手上已沒有武器,也沒有惡意,並慢慢走近小孩。但小孩卻用像是死去已久的眼神瞪著佐史,瞪得他一陣惡寒。

然後小孩沒哭喊半句,就那樣冷漠地,熟練地,溜走了。

佐史呆了半晌。

「喔……對了,跟著他,說不定能發現村落!」

佐史跟蹤小孩,果然來到一村落,但卻相當不尋常。冷清,破落,而且更重要的是,惡臭異常。穿梭於戰場的佐史,對這陣味道再熟悉不過。

屍骸遍佈。

而且殘缺不全,像是被野狼啃食過一般。

「……等等,如果能獵野狼的話,說不定就能充飢!」佐史心想。

他聽到不遠處傳來雜聲,為了確認是否野狼,他慢慢地靠近,探頭。卻發現只是剛才的小孩,他和另外數個小童聚在一起,似乎是在照顧一個病倒的小孩。

「原來是為了同伴啊……早知這樣,就該給他點吃的……」

沒多久,病童就倒下了,佐史只能默默流淚。待拭擦過後,佐史再望過去,卻看見驚心動魄的一幕。

小孩們竟在爭相撕咬剛逝去的病童,就像是一道他們期待已久的佳餚!

「我、我大隋國境內……竟然還有人吃人之事?!」佐史感覺到,自己的心就像那病童的大腿一樣,被啃去了一大塊。

為了遺忘那恐怖的情景,佐史將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工作上,但眼前的困境,卻不是靠努力就能克服的。

最後,在朱校尉為首的諸多士兵持續的威逼下,官吏們已去到糧絕的地步。佐史的下屬,逃亡的逃亡,餓死的餓死。

這天,為了處置同袍們的屍首,佐史來到營外,將曾經的恩怨情仇,都付諸一炬。或許是太過饑餓,佐史沒半點悲傷,只覺得火化的味道,比想像中吸引。

「唉……我在想什麼啊,走吧,走吧,在這裡,人都不清醒了……」

雖然嘴上是這麼,但佐史的雙腿卻忠於慾望,將他帶到那不該存在於盛世大隋的村落。村裡,又多了幾具小孩的骸骨,卻都連半點肉片也不剩。

「我怎麼跑來這裡了……」

佐史那早已凹陷的肚皮,在失控地怒吼。本已乾涸的口腔,也不住滲出唾液。走著走著,佐史發現一個倒下的小孩,尚不知死活,但卻還是有肉的。佐史將小孩翻過來,頭上有道被石頭擲出的傷痕,而且似乎已經氣絕。

「原來是你啊……」

佐史不住嚥唾。

「我怎麼了,我還算是個人嗎?」佐史一巴摑到自己臉上,想摑醒自己,可是他已餓到打不痛自己。

「人……是什麼?人和豬羊,不也同是肉嗎?」他用像是已經死去的眼神,瞪著那死去的小孩:「對了,我還聽說過,即使是劉備,不也曾因被困廣陵,所以『飢餓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嗎?曹操不也嚐過人脯嗎?哈哈,對啊,哈哈!」

大隋盛世,終究抵不過飢腸轆轆。

「我……不客氣了。」

吃得太飽,會讓人昏昏欲睡,但適度地進食,卻能讓人回復清醒。

佐史擦去嘴角的血跡,卻擦不去內心的罪惡和愧疚。他想吐,卻又捨不得吐。雖然飽了,但又有說不出的空虛,佐史就這樣,呆坐原地,不能自已。

不過他也沒有煩惱太久,不是因為接受了,而是被發現了。


「你燒完屍不回營,在這幹什麼?難為我們要來找你。」

朱校尉帶著手下,找到了佐史,卻被眼前所見驚呆了。他們望望佐史,再望望地上的骸骨,然後,似乎有人禁不住嚥唾。

「你……你這禽獸不如的混蛋……你做了什麼?」朱校尉問。

雖然語氣悲憤,但佐史知道,在這一刻,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是餓死,還是讓仁義去死。不過,人很聰明。

「仁義何在!在這盛世大隋,我軍竟然出了個食人魔,而且吃的還是小孩!簡直豬狗不如,天地難容!」朱校尉煞有介事地咆哮著:「兄弟們!為了大隋,為了仁義,我們宰了這狗官祭天,飲其血,啖其肉,以慰那孩童在天之靈!」

士兵們呆住了,但沒呆多久,就變成了歡呼。他們開始不斷重覆地高呼:「為大隋,為仁義,飲其血,啖其肉!」

朱校尉及其手下們撲向佐史,啃著他的手腳。

這很痛,卻不及朱校尉搬出「為大隋」這三字更讓他心痛。

「在先帝統馭下,曾失落於蠻族鐵蹄之下的夏儀、華章、禮樂、詩書,都重現中原,甚至更勝於漢!這是文治的年代!這是道德的年代!這是倫常的年代!這是教化的年代!太平!盛世!」

他曾認定,正值太平盛世的大隋是理想之國,是亂世的終結,最接近天下大同的存在,是天下聖賢朝思暮想的境界,是千古帝王將相追求的最終目標。

「哈哈,所謂太平盛世,其實不過是飽腹,而亂世不過是饑餓。人吃了,就會飽,過後,又會餓,周而復始!」佐史仰天長嘯。

然後,佐史把手壓在那幾個在啃咬著他的士兵的頭上,並失聲笑道:「太平盛世,不過是個謊言,一個被圈養在帳內的文人傳頌了千百年的謊言。」

士兵們想反抗,卻發現自己竟敵不過一個佐史。

「你們認為,剛吃飽的我,和餓了半旬的你們,誰更有力氣?」佐史一手一個士兵,徒手扼殺了兩人,然後三人、四人……

最後,只剩下瑟縮一角的朱校尉。

「你知道嗎,人肉比想像中好吃得多,不知是否小孩的緣故,即使是如此瘦削的小鬼也好,他的肉也比豬羊軟嫰得多。」佐史望著朱校尉,舐了舐唇,低聲道:「不知道親屬的肉,又會否更滋味呢?」

「朱、朱粲!」朱校尉失聲叫道:「你敢!?我、我可是你表兄——」

朱粲,亳州城父人。初為縣史。大業中從軍,伐賊長白山,後亡命為盜,號「可達寒賊」,自稱迦樓羅王,聚眾十萬。更僭號楚帝,建元為昌達。曾屠殺對多城,掠奪婦孺而食之,並言:「味之珍寧有加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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