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母親、夢中人〉(傅真)

(一) 妻子

賀倫嚥下了口水,提起手扭開了消毒過的門把。門沒鎖,他沒脫掉鞋子便進房子裡去。

莎拉聽到門聲,趕緊從廚房裡出來,看見賀倫站在玄關,便掛上親切的笑容:「你回來啦。」

賀倫沒作聲,他看見了莎拉,躊躇著應該帶甚麼表情來面對她,莎拉見他目瞪口呆的樣子,便親切的迎了他進去。

那只是一所不到三百呎的房子,只有一房一廳,和一個勉強容納莎拉工作的廚房。房間雖小,但兩口子住剛好,且格局與配色明顯有精心佈置過,能媲美陳列室的示範單位。

「快脫下外套吧,外邊冷麼?」

「不冷。」他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且身體緊張得冒汗。

莎拉幫忙脫掉丈夫的外套,掛在餐椅上。餐桌旁是睡房,從打開了的房門看到裡面還沒拆封的紙皮箱。賀倫沿著那方向掃視睡房旁的廚房,但莎拉卻早一步把門給掩上。

她想掩飾甚麼嗎?賀倫沒有想法。

「我倒杯水給你?」穿著圍裙的她看著賀倫,關切的問道。

「好的。」賀倫說,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很喜歡這種沙發,佔的空間不多,但卻能勉強坐到兩個人。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早回來,我去準備晚飯給你?」她端來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

「不用急,我不太餓。」他擤了擤鼻子說。

「今天工作忙嗎?」莎拉屁股挨在椅柄上,賀倫卻嗅出了一陣讓人舒坦的香味,她塗了香水。

「不,我不忙。」賀倫今天根本沒上班,他請了假。他又看去睡房的方向,半開的門好像稍稍搖曳,是錯覺嗎?

「工作再怎麼忙都好,都要讓自己休息一下知道麼?一會病倒就糟糕了,最近流感很厲害,大家都特別神經質。」莎拉說。電視正放著新聞,但調了靜音,從標題看出了是在說某王姓富商撥了二百萬元給基層購買日用品,那基金是紀念他失蹤了十三年的兒子。

賀倫心不在焉的臉容被莎拉看在眼裡,不自然的表情彷彿在隱瞞著甚麼。但她不會多事,她只要知道自己是他的妻子。 

賀倫偷偷瞄了莎拉一眼,視線馬上移開。莎拉看起來還是很年輕,雖然已經三十出頭,但皮膚保養得宜,淺淡的妝容也沒流露歲月的痕跡。他記得莎拉用的所有護膚品名稱,那品牌經常能在電視上看到。

他喜歡莎拉有多久了?五年?恐怕是有十年了。由二十而冠到現在三十而立,這麼長時間他不是沒有遇到其他讓他動心的女人,但他鍾情莎拉。

「你要是工作上有壓力,可以跟我說的,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熱切每天想要知道的事。」她眼神閃著堅定,她是愛著賀倫,她一直這麼對自己說。

「沒有的,況且我也不想把工作的事帶回家裡去。」賀倫試著道,「你呢?今天一整天做了甚麼?」

「可忙著了,我最近早上都會去隔壁找姚太太請教廚藝,你常常投訴我弄的東西不夠好吃,這下好了,鄰居們都知道這事情,因為我逐一去問她們有沒有可以指導的東西。」

「我有這麼說嗎?我應該不會這麼說吧?」

「不,你有這麼說,然後我記在心裡了,我可是有自尊心的﹗」她說罷噘起嘴,「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煮得一手好菜,那樣,你每天辛苦工作回來後,最起碼能在家裡得到些滿足。」

賀倫感觸道:「有老婆真好。」

「現在才知道嗎?」

賀倫想答她今天才知道,但把話吞回肚裡去。他很想要抱抱莎拉,想要伸手去輕摸她的臉,但忽然耳朵像傳來了刺耳的聲音,使他難受得縮了回去。

莎拉愕然問道:「你還好嗎?」

「我……沒事。」

他不能這麼做,他今天不能這麼做。

「如果累就去洗把臉吧,我去準備晚飯,很快能吃的。」莎拉衝他微笑,然後逕自走進了掩上門的廚房。

賀倫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呼了出來,他網上聽說過這叫腹式呼吸,每每他感到有點緊張情緒的時候,他都會這麼嘗試。他本想來放輕鬆的,但腦海的某件事讓他整個人都神經緊繃,他希望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走進了廁所,關上門並扭開了水龍頭,用水抹了把臉,然後從鏡子中看著自己。

這麼多年解不開的結,今天要把它給解脫。

賀倫試著讓自己清醒了一下,並嘗試掛上笑容,他不苟言笑的樣子實在不討好,至少在莎拉面前自己的狀態不能太差。他離開廁所,隨即嗅到了一陣食物的香味,莎拉從廚房處捧著盤子出來,把幾碟小菜放在餐桌上。

有糖醋骨、燜豬軟骨、蕃茄粉絲大蝦,還有蜜糖雞翼及滷水拼盤,全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

「還有個麵豉湯。」莎拉瞄了一眼賀倫,然後用迷人的笑臉說。

「真好呢,沒想到全都是我愛吃的東西。」

「那是當然啊。」

「來,坐,我們一起吃吧。」他說。

「啊,不不,你吃,我弄給你吃的。」

「你不吃?」

莎拉笑著搖搖頭,捏了一下自己肚上的肉,「最近我減重,又胖了。」

他完全不理解,「胖?你這哪裡胖呀?」

「你們男人看到的跟女人看到的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你這看著挺好呀,我記得你的腰圍是25吋?」

「是23吋半。」她哼了一下,糾正說:「我胖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賀倫嚥口水,偷偷瞟了一眼她的胸,「例如…哪裡?」

「我的脂肪肝。」她開玩笑,下意識捂住了胸口。

賀倫其實覺得很新鮮,他沒想到莎拉會跟他說這種話。

「就算你怎麼胖我也是很喜歡你。」

「謝謝。」她應道,「別說了,快點坐下吃吧,冷了就不好吃。」

賀倫看著桌上的菜,苦笑了一下,便坐了下來。

雖然他也猜到這些菜不會是莎拉煮的,但至少是她親手端上來給他,心裡也有一陣暖意。他拿起筷子吃起來,菜是溫的,可能放了有一段時間,但味道很好,比得上外邊餐廳吃的質素。

莎拉一邊坐下,看著牆上的鐘,時間剛好八點正。

「合胃口嗎?」她問。

「嗯,很好吃,你真的不吃?」

「不用了,你回來前我就吃過了。」

「我以為我們能一起吃頓飯。」賀倫想從口袋裡拿出甚麼來查證,但莎拉馬上答道:「我今天不太舒服。」

「欸?真的?哪裡不舒服?」

「胃有點痛,所以沒甚麼胃口,希望你不要介意。」

賀倫點點頭,覺得這樣說得過去,「那也沒辦法,那我就自己吃吧。」

吃過後,賀倫想要幫忙收拾,莎拉阻止了他,「不用了,你這麼累,去躺躺吧。」

「不了,時間……時間也不早了。」

「還要出去嗎?很晚了。」她關心道。

「嗯,接下來我還有事情要做。」

莎拉點點頭,似是明白過來,回復了笑臉的說:「好吧,別太晚回來就好。」

賀倫知道自己未必再有機會跟莎拉說話,便鼓起勇氣說:「莎拉……我真的,很喜歡你。」

莎拉愣住。

「我從沒想到能這樣子的跟你說話,跟你住在同一房間裡,真的,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謝謝,我很高興,我也喜歡你。」

「真的?﹗你真的喜歡我嗎?」賀倫突然激動說。

「額……」莎拉一皺眉,因為賀倫突然走近,離她才一步距離。那男人的耳裡突然鳴起了讓他難受的聲音。

「對不起……」他說,「我可能有點太得意忘形了。」

莎拉眼睛不其然望向了牆壁的角落,但也儘量表現得平和,「你不是要出去嗎?」

「啊!……是的,我得走了。」

這時房間裡響起了一段音樂,既不是電視發出來的,也不是手機鈴聲,賀倫不知道是哪裡傳來。

「謝謝你。」她定睛看著賀倫。

「怎麼?」

「謝謝你選擇了我當你的老婆。」

「這……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雖然不知你為何會選中我,但我還是很感謝你。」

從開始賀倫就有很多選擇的,但他偏偏選了當中年紀最大的莎拉。別人問他時,他只說了莎拉擁有其他女生沒有的氣質。如此想起,這氣質大概是指這種不慍不火的感覺吧。

「別這樣說……」賀倫知道莎拉的意思,但他止住了自己歇斯底里的衝動。他收拾了心情,平伏了思緒。

能聽著莎拉用溫柔的聲線跟他說話、對他關懷,他感到這時光很珍貴。

這時他耳裡又聽到一把對自己說話的聲音,他知道自己不走不行了,就算多麼不想離開這個家,他還是要繼續前行。

莎拉站了起來,從椅子上拿起賀倫的外套替他穿上,她其實知道賀倫接著要去哪裡,只是沒想到氣氛會是這麼尷尬,這麼的不自然。

「老公,一路小心。」莎拉說。賀倫回頭,看著莎拉的笑臉慢慢被門給遮蓋,他只好邁出了腳步。

同時聽到房間裡的人鬆一口氣的嘆息聲。

 (二) 母親

賀倫一個人溜達在街上,心裡揉合著很多情緒。他的家離母親的店沒有多遠,便打算順道去看母親。

母親開的是間裁縫店,專門幫客人修補衣服,也有些顧客會把不合身的衣物給她修改尺寸。因為大型連鎖店最近都有了這種免費服務,母親店的生意就每況愈下,生活有些拮据。最近她還接了些工廠外判出來的訂單,每晚都工作到深夜。

裁縫店距離賀倫家就五分鐘路程,但夜間太黑,街上燈光不多,加上可能心裡有事情在煩擾,所以走著走著居然走錯了路,拐入了一個寂靜無人的小巷中。兩邊都是老式的房子,密密集集的建在兩旁,日光照不到,連街燈也欠奉。在他意識到自己走錯路時,已經被籠罩在黑暗裡。

他走入筆直的巷道後,才發現遠方似乎站著個男人,那男人正在注視他。未幾,那男人似乎認得賀倫的樣子,反應甚大的呼喊說:「喂﹗你來這裡做甚麼?」

當賀倫意識到那穿著得像技工的人是對自己說話後,便慌慌忙忙的回頭,但那男人還繼續說:「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賀倫不敢回應,躡手躡腳的沿著進來的地方走出去,直到走出了馬路看到其他路人,才舒口氣。

「差點闖禍了。」他想,但不理解那人為何要那麼兇,看到那邊在裝潢的樣子,似乎是在這裡工作的裝修工人,那邊是甚麼樣的建築呢?是現代化的還是古代的?他感到好奇。

那地舖的小單位就在巷道旁,一所三層高建築物的地下。雖然已經八時多,街上走的行人不多,但店裡依然從窗透出昏黃的燈光。賀倫差一點認不出店的門面,幸好他聽到了熟識的聲響。縫紉機喀嚓喀嚓的聲音傳到站在門外的他的耳裡,賀倫聽慣了這種聲音,能讓他憶起媽媽背著自己坐在圓椅上埋頭苦幹的模樣。 

門被他悄聲推開的同時,母親的聲音也隨之而來,「回來啦?這麼晚?吃過了嗎?」

賀倫看著背住自己的母親答道:「吃過了。」

母親穿著寬身帶波點圖案的襯衣和工作褲,腳上套上一雙膠鞋,不修邊幅的造型成為了她的新標誌,跟她年輕時的氣質判若兩人。

「我煲了湯,要喝嗎?」

「好。」他說,然後把門關上,隨便在店裡坐了下來。

母親把手上的東西放低,轉頭看向兒子。

明明只是四十五歲左右,但母親樣子顯老,皺眉亦多,大概是經常捱夜所致。母親還在賀倫讀初中時,在一所舞廳裡工作。因為工作需要,每天都穿得很華麗漂亮。可跟如今的母親相比,已很難從各方面察看出以往的感覺。

賀倫從來都沒有認真的看過母親那張臉,但今天他卻注意到那憔悴的神態。

母親走向店內的角落,拿起勺子從湯壺裡把熱湯舀進了大碗子裡。平常母親每天都會煮一大壺湯給獨生子賀倫,哪怕他那天不願喝,隔天還是會重新熬一壺新的留給兒子。

「是木瓜雪耳魚尾湯,清潤一點,你常常捱夜,要補一下。」

賀倫從小最討厭的水果就是木瓜,每次母親煮這個湯,他都會偷偷把它給倒了。有一次母親發現了賀倫的犯案過程,把他狠狠的毒打了一頓,罵他浪費珍貴的食物。自此賀倫就變得不敢違背母親,縱然不喜歡也忍下去,但心裡並不理解家裡貧困的處境。

但這次他並不抗拒,接起碗就把湯灌進口裡去。

「小心呀,喝這麼快很趕時間嗎?」

「嗯……」只是,太久沒喝過她的湯而已,這味道讓賀倫陷進了回憶中。

「慢慢喝,你愛喝我可以天天都煮給你。」她又再次坐在縫紉機前,「喝完就快回去睡吧,你最近都這麼晚回來,一早又出去,休息都不夠。」

「嗯……你也是,別加班了。」他回應,但思忖母親也是不遑多讓,她平日工作得比他睡覺的時間還要晚。記憶中母親每天一早都會弄好晚飯放冰箱,然後等賀倫晚上用微波爐翻熱吃,自從母親開裁縫店了後就很少跟母親一起吃晚飯。

「不加班你養我嗎?」母親揶揄他,手裡嫻熟地把布料從下而上的推進機頭縫起來。母親跟從前一樣,一開口就叨唸,每次說的東西都一樣,每次見她,她都不停地嘟囔著。

「別天天只顧坐在電腦前,每半小時就要休息一會。」

「你多久沒洗澡了?太邋遢沒女孩喜歡的。」

「飯有準時吃嗎?媽媽忙著開工的時候你就得照顧好自己。」

「別太晚睡了,心肝脾肺腎都需要休息的。」

她有時候真的好煩。

從以前起母親就很囉嗦,特別是十七八歲做家裡蹲的那兩年時間,賀倫既沒工作,也沒有要去打工的打算,終日就宅在家裡,每天被喃嘸的他最後忍受不了,索性偷了母親的信用卡,然後搬了出去住。

但今天賀倫對母親的話一點都不反感,且還聽得懂她說的每句話,一陣久違的暖流在心裡劃過。

「還不打算找工作嗎?」母親機械式的問道:「你年紀不少了,有沒有為自己打算一下?」

「媽,我已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是小孩子。」

賀倫的父親在他剛上初中時就跑路了,可能是因為母親從前的工作性質不怎麼光鮮關係,賀倫曾一度覺得父親的出走與母親死活不願意辭掉工作有關。

她年輕以前是當舞廳陪酒的。

但賀倫也是後來才意識到,對於不務正業、飯來張口的父親,母親也只能靠這種工作才能賺夠足夠的生活費用給予一家過活。後來父親人間蒸發了,母親年紀亦漸大,舞廳裡已容不下她這種女人服務,便無奈辭了工作,去了當裁縫店女工。

母親轉頭看著賀倫,看得出他的不安,溫柔的說:「媽媽也只是著緊你,不是想強迫你,別把這看成壓力了。」

「……」他寡言。

「媽媽會一直在你背後支持你的知道嗎?」

「真的嗎?」他心裡卻想,那為何母親並沒有兌現這個承諾?為何她容許自己活得這麼艱辛痛苦?

一股熱流從他身體裡湧現,眼淚像逃生般爭相從眼眶中逃出。

他突然抽搐地哭泣,由最初的無聲飲泣,到控制不了情緒地放聲大哭,心裡的感情像決堤般飛撲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這真的意想不到。

沒想到因為抱住隨便試試的心態來到這裡,卻為自己帶來了震撼的衝擊,把多年以來的思念連本帶利討了回來。他發現自己很愛母親,愛得後悔沒有好好理解她,也沒有好好答謝她。

「媽……對不起……媽咪……」

母親顯然沒想到兒子會嚎啕大哭,便馬上放下手上的工作。她起初是有點不知所措,但見抱頭痛哭的他動了惻隱之心,身為媽媽這刻就該給兒子最好的安慰。

她伸出手,輕而慢地拍著他的肩膀。賀倫沒想到母親會碰他,略感愕然,且再次感受到耳嗚。但母親和暖的手並沒停下來,並口裡緩緩地說:「不要緊的,不要緊。」

空氣靜默了十分鐘,也許是賀倫哭得無力了,也許是心情平伏了,他止住了眼淚,滿臉通紅的待在椅子上。母親接著捉緊他雙手,賀倫本認為需要縮開,但母親卻良善的搖搖頭,眼裡射出了溫柔。他便逆來順受,把腦中無謂的念頭除去,沒有再顧忌甚麼。

如此愛自己的母親,究竟為何到今天才意識到她的珍貴?活到三十歲,除了母親以外,沒曾再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這份對自己無條件的付出和打從心底溢出來的愛意。自己是不是因為生命缺少了這顆保險絲才一直過著如此狼狽不堪的生活?世界上還能不能找到像母親一樣疼愛自己的人?很多的疑問和鬱結湧上心頭,讓他一度崩潰及失控。

「我一直都有做惡夢。」賀倫冷靜下來說。

「惡夢?睡覺會做惡夢嗎?」母親訝然,她頭一次聽說這件事,「甚麼樣的夢?」

「我夢到……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誰?」她儘量配合的回應。

「一個我認識的人。」

「為何會夢到他?是怎樣的夢?」

「是他……他瞪著我看,好像想把我抓住,想把我扯到甚麼地方裡去……不,他真的在脅持著我,把我拖到黑暗當中,我拼命想要掙扎,但我逃不開他的掌心,我快要窒息,那感覺非常恐怖……很可怕。」

「傻孩子,是不是有甚麼壓力讓你發這種惡夢?」

「這困擾我好久……好久了,我一直沒法好好的睡上一覺。」

「我的天,你怎麼不去看醫生?」

「我看過了,沒用,我晚上還是會做夢,有時會忽然醒來,完全沒原因地開始害怕……很焦慮。」

「怎麼會這樣,真讓人擔心。」

母親顯出了一副窘態,不知怎麼安慰,眼神下意識看去牆角。

「但很快我會沒事的。」賀倫說,眼神卻開始凌厲,「我會結束這一切的。」

母親並不知道兒子打算怎麼做,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她能做的就是在賀倫還身處這空間時,儘力做好他的媽媽。

「別太勉強了,知道嗎?」

「我知道了,媽媽。」他臉是無表情的,但心裡卻猛然顫抖。

這時店裡傳來一陣剛才聽見過的音樂聲,賀倫知道是甚麼一回事,那是彷彿召喚他去另一世界的旋律。他站起來,眼神並沒有進來時的迷惘,因為他知道自己已下定決心去做這件事情。

母親把他送出了門外,讓人意識不到地在他耳邊說了句話:「無論你是帶著甚麼心情來到這裡,如果能讓你心情可以放鬆,那就儘管再來吧。」

聽到母親的話,賀倫點了點頭,他很喜歡這樣子的母親,如果真的能解開心結,他也很樂意以後常來這店裡,喝下母親為他而煮的湯。

關上了店門,賀倫感覺自己又再次孤身一人。但他不允許自己此刻退縮,他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那位夢中人。

(三) 夢中人

那時那個人約了賀倫在廢屋中見面。

他唸的是男校,跟那個人在升讀高中時第一天便已認識。賀倫跟他並不相熟,不是朋友,更可能是敵人,皆因那個人從認識到離開那天都沒停止欺凌賀倫。

王名韋是學校出了名的壞份子,在初一的時候他就喜歡鬧事及與高年級的男生打架,聽說是因為有一個做警司的父親讓他從小都嬌生慣養。做事說話皆沒分寸,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成為了很多人討厭的對象。但他自己不以為然,且還會狠狠回敬那些給他面色或不服從他的人。

他試過把同學毆打到入院,也試過當著班主任的面把她奚落到哭了出來。就算被訓導或甚是被學校停學處分,他都沒有一點悔意。而不知是否後台關係,每次他犯了嚴重錯誤後,隔一陣子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回到學校裡。久而久之同學們都認為他的地位不能被動搖,也更是助長他的氣焰。

賀倫是王名韋最喜歡欺負的對象之一,常常把他充當人形垃圾桶,只要有任何垃圾無論任何場合都會用來扔賀倫。好幾次賀倫想要反抗,卻只招來更過份的報復。

老師們對似被欺凌的賀倫也是隻眼開隻眼閉,總是反過來叫賀倫不要生事,要管好自己,他也漸漸對為自己平反失去了希望與耐性。

但這些賀倫都能忍受,他覺得只要堅持,三年的高中生活很快便過去,況且他與其他同學相處也並不太壞,至少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朋友。但還是有些事賀倫是忍受不了。

王名韋很喜歡用賀倫母親的職業來攻擊他。

「我說,你不如乾脆去死吧,你這雞仔。」王名韋一腳踩在賀倫身上,把他偏黃的校服襯衫弄得全是鞋印。

「甚麼叫雞仔?」跟王名韋在一起的男生不解地問。

「他老母做雞的,所以他就是雞仔啊。」王名韋說罷大笑出聲。

「哈哈,說得真對,你是又胖又沒用的雞仔。」

「我不許你這麼說我媽媽﹗」賀倫嘗試反駁,他頭破血流,額頭被硬物擊出了一個包。

王名韋卻變本加厲,凶狠的眼神顯得咄咄逼人,「你憑甚麼不讓我說你媽?老子我有錢,我甚至可以讓你媽工作的地方把她給辭退。」他說這話時充滿了鄙視的神色,一點也不像說笑。

「你別搞我媽﹗」賀倫發瘋了似的想要掙扎,卻被其他比他強壯的男生箝制住。

結果又被賞來了幾巴掌。

賀倫深知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去保護母親,如果不順從王名韋,到頭來受傷害的只是自己。

就是這種不對等的關係,使賀倫整個高中生活都過得像煉獄。但他從沒敢在母親面前提起,哪怕她後來離開了那酒池肉林的工作環境,王名韋卻沒有放棄一秒侮辱他及他母親的機會。

賀倫的神經就像快要熔斷的保險絲,精神狀態猶如不規則閃動著的光管。

縱使他希望能讓時間快進,只要高中畢業就能逃離魔掌。但王名韋好像偏偏喜歡作弄他,沒給他任何一絲喘息的空間。在高三那年,王名韋還差點讓賀倫死掉。那次他強迫賀倫喝下了一整支跌打藥油,使賀倫得送院去洗胃,這事也驚動了一直蒙在鼓裡的母親,最後更替他辦了轉校的手續。

但賀倫之後已失去了上學的勇氣,他幾乎沒有再回到學校,學校也因他曠課而把他掃出了校門。

可沒想到的是王名韋根本沒有打算放過他,雖然他已不再是該學校學生,但還是有辦法找到賀倫的住址,給他信箱塞進了一張字條。

「今晚來學校天台,給你準備驚喜,只可以一個人來,別告訴別人不然我不肯定會對你家人做甚麼事。」字條裡還夾帶一張地圖,雖然沒有署名,但賀倫心知是王名韋寫給他的。

他看罷血脈僨張,並不單是對王名韋這暴君的恐懼,更是他始終沒能生活在沒有死神存在的空間,這感覺足以讓他窒息。

他受夠了成為獵物,他不想再被人左右,賀倫決定這天無論怎樣也不能妥協。

他按住地圖去到廢屋,因為之前來過一次,所以他記住了路。廢屋裡烏燈黑火,只有暗黃殘舊的燈泡在疲弱地閃出亮光。四周很靜,不近馬路且四周是工地讓這裡顯得特別詭秘。王名韋就坐在疊起的木板上,對賀倫報以一個讀不懂的笑容。

「真準時,你就是有這麼一個優點,每次約你去甚麼地方,你都不會遲到。」說罷,他從木板上跳下來,落在賀倫眼前。

「你有甚麼事?」賀倫問,但他明明知道。

「你怎麼忽然退學?你的主意嗎?」王名韋問,但賀倫覺得這問題有點好笑,不退學,難度繼續留在學校被你欺負嗎?

但他沒有把話說出口,他知道眼前這人不會懂。

「你知道你走了後我多寂寞無聊,少了你的生活好像失去甚麼重要的事情一樣。」

「你究竟找我來做甚麼?」

「就是想關心一下你,不行嗎?」

「關心我不需要刻意叫我來這種荒山野地吧?」

王名韋笑了出口來,雙手翹在胸前,「想不到你這胖子也有點腦袋,是我一直看錯了你嗎?」

「有屁就放,別廢話。」

王名韋倏地一腳蹭向賀倫的肚子,他狼藉的退後了幾步,跪坐在地,臉上本該是痛苦的表情銀卻沒有出現。

「別以為你逃出去就能改變,敢在我面前撒野?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他說罷,又再像碾踩花草般碾著賀倫的背。

賀倫控制住自己,他知道這是對他最大的考驗,他必須挺過去,無論對方對自己做任何事情,他都要忍住。

王名韋見對方一動不動,本也帶點猶豫,但他感覺還是要繼續,所以又捶了對方幾下,雖然力度並沒很大,但卻發出喀喀的聲音。

「豈有此理﹗」王名韋發泄完,喘著氣罵道,「你這死胖子,肉還真厚。」

然後,他忽然從口袋裡,把一包裝有粉末的東西扔在賀倫的眼前。

「算了,我有好東西要給你。」

「這是甚麼?」賀倫順著問道。

「好東西,能讓你變富有。」

賀倫雙眼定睛在這包粉上,他記起了那一天,自己所做的那個決定。

「我不需要。」賀倫答,王名韋愕然的道:「你已經知道是甚麼了?那就易辦啊,果然沒看錯你啊。」

「我不會跟你說的做的。」

「噯﹗你又知道我想讓你做甚麼?你留心點聽人說完話好嗎?」

「你這包粉是氨胺酮吧,你是想讓我替你運毒,我不會做的。」

那個王名韋不解為何他能知道這麼多,但教他最驚訝的,是賀倫的態度。只是沒見一陣子,這傢伙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以往從不敢反抗的他,居然能說出如此決斷的話。

賀倫的態度把這個「王名韋」不爽的情緒推至極點,又一腳踩在他身上,「我跟你說,我來不是問你要不要做,而是命令你必須做﹗」

「我不會做的,無論你說多少次都好,我都不會做這種事。」

「哈﹗裝清高?﹗」王名韋接著對賀倫又打又踢,但後者的臉上沒有一點哀動。最終施暴者停止了毆打的動作,意念一轉,忽然擠出了笑容。

他蹲了下來,對著眼神空洞的賀倫說:「我知道了,我明白你擔心甚麼。你是擔心你媽媽對吧?」

來了。

「你擔心是多餘的,她開心也來不及呢,你知道如果你這麼運一轉能拿到多少錢嗎?這玩意有多昂貴你知道嗎?你信我,我保證以你這死胖子的資質,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這麼厚利潤的工作,你就沒想過給你做妓女的媽媽一點好的生活嗎?」

不行,賀倫知道他得忍。

「喂﹗你聽到我說甚麼嗎?這對你來說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呀﹗」

縱使他的手在震,他的腿也在震……

「你有個做妓女的媽,一定很痛苦對吧?你知道我們給你起了甚麼別名嗎?」

但這次無論怎樣,他都想要忍下來……

「要是你不做,你知道有甚麼後果嗎?」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他不想再錯下去……

「我就叫人天天去操你媽,你一天不去我就叫人天天都操﹗」那人嘶啞且刺激的聲音完美地跟從前接軌

………

「哈哈,其實我有去買她一個全鐘,說坦白,我覺得她其實不怎麼樣,特別是她的……」

「啊啊啊﹗」賀倫突然從地上躍起,沒讓這個「王名韋」把話說完。他一手捏住對方的喉嚨。王名韋在驚愕之餘,察見了賀倫血脈僨張,他頭一次見,在這地方會有人帶有如此嚇人的恐怖的表情。

賀倫把王名韋推到木板牆上,氣力之大根本無法從對方的手上掙脫開來,這才知道原來賀倫有著如此驚人的力量。他讓王名韋透不過氣,那夾雜恐懼與後悔的眼神深深印在賀倫的腦裡多年,就如那夢中的他,那像魔鬼般的臉容,如今又再一次把烙印在腦裡的畫面重現。

這時,四方八面突然湧出了人群,那些人把賀倫與差點被殺掉的男人分開,一個踉蹌,賀倫被摔倒在地。當清醒過來時,他一直壓抑的殺氣消失殆盡,只能呆若木雞的坐著,耳朵裡不斷傳來刺耳且令他昏眩的聲音。

他失敗了,他又再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無論場景重現多少次,他也無法靠自己控制得住,只能任由那憤怒的感覺肆虐地在自己身上每一個角落遊走。他難過得想去撞牆,但卻又沒有尋死的勇氣。

他知道自己永遠都逃不掉。

在他回復了意志了後,尖銳的痠痛感遍佈全身。「王名韋」被救回來了,幸然有其他人早一步阻止了自己,不然就會當著眾人的面成了殺人兇手。

他跪著跟所有人道歉,他知道自己闖了彌天大禍,但他無法替自己辯釋甚麼,沒有人能理解也沒有人想要理解。這地方的人根本不可能體諒他的行為,也沒道理要繼續臉帶微笑的跟他裝模作樣下去。

磕頭認錯後,對方取消報警的打算,但賀倫馬上被攆了出去。他感到受傷,內心極其害怕,一切又回到原點。

他離開廢墟,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寫著出口的房間走去,兩個穿著制服的女生就站在那邊,她們見到賀倫,臉上掛著恐懼。

「麻……麻煩這裡簽個名。」其中一個女服務生從抽屜前拿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寫著賀倫的名字。雖然恨不得他馬上消失,但一些手續還是必須做。

賀倫知道自己嚇怕了所有人,也不好意思再提問甚麼,簽好了文件後,便從錢包裡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女服務員飛快的把手續辦好,賀倫正想要逃離,但被服務生叫住:「你的耳機﹗」

他才馬上意識過來,把裝在右耳的機器脫了下來,放在桌上。服務生接了過去,然後用看瘟神一樣的眼神把賀倫趕離了房間。

「那傢伙怎麼回事了?」在男主角走後,一個女服務員跟同事說。

「太嚇人了,不是一直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發起瘋來?」另一個答話。

「不知道……要是我就早報警了。」

「算了吧,車先生他好像也沒甚麼大礙,把他列進黑名單就好了。」

「真是的,該說他太入戲了嗎?明明劇本不是那樣。」那女生把賀倫簽好名的文件收起,那上面除了一些細節以外,還有他早陣子填寫的關鍵字,分別是妻子、母親與夢中人。

賀倫在門外把話聽到清清楚楚,垂頭喪氣的走離了建築物。他本只是想給自己買個機會,因為他已嘗試過無數多的方法,但也徒勞無功。如今的他,又再次回到那自責與黑暗的漩渦中,無法逃出,無計可施。

在他通過長長的走廊後,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張告示上。

樂園告示

歡迎來到電影樂園,在這裡你可以盡情的扮演任何角色,我們專業的演員與拍攝團隊能給你像真一樣的遊玩體驗。

遊玩期間,請注意以下事項:

        ◦ 除了預先編排,遊玩其間不可隨意碰觸演員,更不能對演員有親密接觸。

        ◦ 請熟讀劇本,如忘詞,工作人員會適時從耳機給出提示。

        ◦ 遊玩過程,請跟著劇本的指示移動,切勿臨場擅自更改路線。

        ◦ 劇本由樂園的專業劇本作家為閣下度身訂制,並由閣下確定後實行,不設臨場修改劇本。

        ◦ 雖然體驗以仿真為賣點,但如涉及動作及打鬥情節,請愛惜道具,與演員的互動亦請點到即止,如發現遊客有過度反應或動作,工作人員有可能會取消該環節。

        ◦ 演員在劇目中的表演只是單純的演技,顧客在完成體驗後請抽離情緒,別過份入戲,本樂園歡迎你下次再度光臨。

        ◦ 演出途中,請配帶好耳機,若發現有錯漏,導演會在耳機跟用戶傳達訊息。

        ◦ 如發現顧客在體驗後有騷擾演員的情況,本樂園會嚴肅處理,敬請留意。

謝謝你光臨本樂園,祝你能在這裡有一個真實又極致的旅程。

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這無人愛的殺人兇手,晚上也該去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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