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六 光與影

第一章 《王道 》(上)

「征南王」謝志珊,已經十天十夜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他那雙平日銳光四射、所及處三千部眾無不敬畏的眼睛,此際卻疲乏得幾乎睜不開來,血絲滿佈。

但謝志珊不敢閉上眼。他咬著一柄短刀,另一把戰刀橫掛後腰,手足並用地攀爬在嶙峋山岩之間,盡量往更險要的深處走,同時眼睛不忘四顧,視線穿過煙霧籠罩的山林,眼神裡充滿了疑懼。

— 彷彿任何時刻,就會有敵人在霧中現身。

伴在他身後的就只餘最後廿多人,除了幾個較勇猛的親衛之外,副將親信俱已在戰鬥中失散,生死不知。謝志珊沒有想要把他們任何一個找回來。

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 逃出橫水。

十年前落草為寇,繼而據山稱王,赤手打出一片天下;屢次擊敗來征伐的大隊官軍,甚至曾經率眾攻打贛州、南康等城,震動朝廷……謝志珊霸業的最大資本,就是橫水這地個勢險奇的大本營。

然而沒想到,今天橫水卻成了他的囚籠。

— 這一切,全因為那個人到來。遠方銃炮聲又響起。謝志珊和部眾眺望過去,只見天空反映著火光。他們知道那是長河洞柵寨所在。看來連那最後的據點也已失陷了。謝志珊看了一會,又瞧瞧身邊那群神色敗喪的部下,心裡強自振起精神,拿去口中短刀向他們呼喝。「走下去!不要氣餒!只要逃過這一劫,到了桶岡,我們就能夠東山再起!」桶岡與橫水乃是這南安府兩大險地,那邊的寨主藍天鳳,當年與謝志珊幾乎同時起事,聲勢人馬亦相若,多年來一向互通聲氣,共同對抗官府;只要投得桶岡,在那邊重新召集失散的部眾,兩寨聯合與這支來犯的官軍再度決戰,必能反敗為勝— 謝志珊如此深信。

— 這也是他現在唯一的生路。 一想及此,謝志珊再度緊咬短刀,繼續在山岩間攀爬。謝志珊乃是山輋蠻民註,臉孔輪廓堅實深刻,身軀四肢猶如鋼條,雖然精神困頓,但攀山的身手依然矯健如猿猴。輋民自稱為「山客」,歷代久居險惡山水之間,刀耕火種及獵食為生,這山林對謝志珊而言就是家園。

部眾都在謝志珊激勵下跟著前進。回想起這些年快意恩仇,恣意劫掠姦淫,令方圓百里官民聞風喪膽的快活日子,他們絕對不想就此放棄。

謝志珊攀山之際,心裡卻擋不住各種思緒襲來。尤其是這個月來節節戰敗的記憶。

他實在想不透,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打輸這仗的。

今年初聽聞東面福建漳州賊寇被官軍火速剿滅的消息後,謝志珊已早有提防,命部眾修整柵寨防務,隨時準備迎敵;之後靠著在官府裡收買的內應,謝志珊又得知南贛巡撫準備與湖廣官軍會師,攻打靠近湖廣省界的桶 岡,以十一月初為會合之期。謝志珊於是先給部眾休養,預備萬一桶岡藍天鳳被破後才迎戰。

不料南贛十路兵馬共萬人,突然就在十月初如鬼神般在橫水出現。 謝志珊與部眾繼而迎接的,就是不斷的混亂與挫敗: 官軍不知如何竟有精銳預先攀越山崖,奪取制高之地,並佔據了寨匪預先佈在山上的木石陷阱,全數發下,堵塞了出迎匪賊的大部分退路;然後深山處又持續發出炮聲火光,謝志珊與賊眾以為橫水主寨已被官軍偷襲攻陷,於是退卻往左溪的據地。

然後各巢穴又逐一被攻破,謝志珊只能不斷節節敗逃。最令他納悶的是: 每次停留在一個巢穴據點,準備堅守頑抗時,官軍都能從柵寨的最弱點攻至,令他無險可守,一再潰敗。似乎自己旗下寨所的佈設,全都早在敵人掌握之中。

而這支官軍來勢之猛,更遠非謝志珊過去曾多次對抗過、廢弛不堪一擊的地方官軍可比,即使在這險要難渡的山水間行軍,仍然堅毅銳利。

能夠在橫水稱王多年,謝志珊自非一般匪盜可比,他深深明白一個道理: 一支軍隊的士卒如何,即可見出統領如何。

— 這個姓王的,到底是甚麼人物?

有一天,我要見到他。謝志珊這麼想。

— 當我重整陣營,反過來迎頭擊敗他的時候。 謝志珊牢抓著尖銳的岩石,指頭都滲出血來,但他不覺痛楚。強大的決心,淹過了一切苦痛。

終於攀過那堆亂岩,謝志珊與部眾到達一條彎狹的羊腸小徑前。小徑兩側是有如牆壁的奇岩,異常隱秘,徑道長滿了及腰長草,顯然已多年沒有人走過。

盤據橫水多年的謝志珊曾大舉派遣部下仔細勘察山寨一帶,對所有地勢要道瞭如指掌,又命工匠在要緊處架設防柵屏障,將橫水築成他的一個迷宮王國。在橫水的眾多密道中,這條位於左溪的狹徑乃是謝志珊最後一條救命草,只要穿過它,大概再走一天半即可直抵桶岡的友寨前,相較追兵所走的其他山道短了一半日程。

小徑與山岩皆為濃霧圍繞,空氣濕潤得像要在鼻孔結出水珠來。四周甚是寧靜,並無異樣。

謝志珊取下齒間的短刀以左手反握,右手伸往腰後,緩緩而無聲地從革鞘抽出隨身多年的戰刀。那式樣簡拙的寬刃刀鋒滿是斑駁痕跡,刃口因這十天連番激戰已崩缺多處。

他舉刀在前,往狹道裡踏進第一步。 部眾亦跟隨魚貫而入,直走進彎彎曲曲的小徑之內。 已抵小徑中段,四周仍無異動,眾人心下不禁略寬。 — 生還了……

在戰場上,這往往是最危險的念頭。

因為就在他們這麼想的同一刻,小徑兩側的高岩上同時冒起數以百計的人影。

謝志珊的心瞬間如墮冰湖。

眾多霍然站立的人體,頓把霧氣驅散。謝志珊與廿來個部眾仰頭往上看,只見一張張拉滿的弓,銳利的箭簇從高往下瞄準著他們。

高岩上舉著一面軍旗,在那旗下站著一個極魁偉的身影。謝志珊憑直覺就知道那是對方的頭領。

那壯漢一身披掛戰甲沾滿泥污,好幾處都已破裂,甲片間隙之中塞著草葉,顯然已穿著它在山中衝鋒陷陣多日,越過無數險道與惡戰。其人大頭方臉,膚色黝黑,眉心處兀自有一道未乾透的血痕;腮唇之間圍滿亂生的鬍鬚,左邊下巴處更被燒得焦黃了一小片。壯漢虎背熊腰,但是站姿卻未予人笨重之感,提著結滿血痂的砍刀,那神態威猛得猶如廟宇門神。

此人乃是今次官軍十路會師的指揮之一、南贛吉安府知府伍文定。他率兵千名,這數天在橫水左溪奮勇衝殺,連破了謝志珊部下兩個賊巢;前天突破楊家山關寨之後絲毫未有停留,親自選帶四百精銳趕來包抄伏擊,果真成功等到賊首謝志珊自投羅網。

伍文定今年雖已四十二歲,但自幼愛習武藝弓馬的他,外表看來只像三十出頭。他跟謝志珊年紀相若,二人也是一副天賦的健軀,同樣經歷了多天血戰,但此刻相對,伍文定仍顯得精氣十足飽滿,似乎還能再戰個七天七夜;曾經稱王一方的謝志珊,卻像被抽光了的空殼一個。

伍文定一雙圓滾滾的眼目,居高凝視著謝志珊。他只要微微一揮手,岩頂上百箭齊飛,謝志珊等廿人死無退所。

謝志珊也仰視著伍文定。兩個素未謀面的敵人似在無言交流。 你自己選吧— 伍文定的眼睛在如此說。 謝志珊知道不管如何選,其實毫無分別。可是他忽然想起剛才的念頭。 — 很想見一見那個人。 謝志珊心意已決。手中長短雙刀,摔落在小徑的長草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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