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七 風捲山河

第一章 《羈絆 》(上)

在那山崗最高的岩石上,盤膝而坐的燕橫微笑仰首,觀看晴空中緩緩飄過的浮雲。

就像孩子一樣,他不自覺慢慢把手伸上去,彷彿想要觸摸那雲朵。

燕橫當然知道摸不到。但他無法抑止想去嘗試的欲望。他看著雲的眼睛裡,閃耀著天真誠摯的光芒。

— 說不定,我真的能觸摸到天空……

這想法令他的笑容展得更燦爛,更像小孩。過去燕橫從來沒有這般笑過。即使在青城山的時候;即使在獲師父授與「道傳弟子」資格之時。

因為在那些日子裡,他心裡想著的總是如何達成別人的期望;怎樣走才不會犯錯或倒退;怎麼承受自己肩負的東西,並且堅持下去。今天的燕橫卻已經不用再想這些了。 他把手放下來,垂頭看看自己的掌心。

裡面空空如也。
但也代表能抓住一切。

天上雲朵的移動輕微變急。一陣春風迎燕橫的臉送來,吹乾他額上的汗珠。

在他兩側的土裡倒插著兩柄練習用的長短鈍鐵劍,劍柄纏布染滿了汗。 長劍迎風微微來回晃動,彷彿在跳著一支即興的舞蹈。

燕橫只覺身周一切都如此完美。

他把擱在身旁的隨身布囊拿來,掏出盛著水的竹筒,拔開塞子喝了幾口,再拿出刺繡著飛鳥圖案的青色汗巾抹抹臉。

布囊裡還有一件東西。燕橫觸摸到,忍不住又掏出來看。

那是一片大約四指寬、兩巴掌長的木簡,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著細字,乍看以為是甚麼古老經書,細觀其實是新刻之物,所用的淺色木材甚為堅實,看來頗是罕有貴重,木上刻字工藝精細,並滲了黑漆令字體顯得更深。

這樣的木簡全套共有十七塊,除了這一片其餘都存放在燕橫的房間裡。木簡上雕刻的內容,燕橫其實早就完全牢記,只是他總喜歡拿一片帶在身邊,就像能鎮靜心靈的護身符。

這套木簡是在大半年前— 那夜南贛巡撫府邸宿命一戰的三個月後—由一名高大木訥的青年送到王守仁的衙門。那青年似乎不懂說話,只是出示了一封信,指定要把木簡交送給燕橫,或由王大人親自代收。

那青年死也不肯將裝著木簡的盒子寄存下,或者給官府的人轉交,堅持只能親手交給兩人之一。燕橫仍是朝廷欽犯之身,衙門的參隨差役斷不可承認與他有任何聯繫。他們怕這是政敵構陷王大人的詭計,不知該如何處理。

結果還是由孟七河通知燕橫到來接收。他們引領那青年到了贛州城外郊野,於黑夜無人時等候燕橫,以免有人跟蹤監視。

那夜燕橫在江湖經驗豐富的練飛虹陪伴之下到來。燕橫打量著那個青年阿木,感覺不出有甚麼可疑。但他沒有忘記當年成都馬牌幫之役,或是在廬陵對抗「術王眾」的深刻教訓,一切都依照飛虹先生之言行事,他接下木盒後並未馬上打開,而先交給練飛虹仔細檢查,確定沒有任何暗算人的機括裝置。

練飛虹最後將盒子打開來。就著燈籠火光,眾人看見內裡裝著的是甚麼東西。

飛虹先生卻仍謹慎非常,以包纏著厚厚布條的手拿出盒裡木簡,仔細檢視有沒有沾染毒粉等異物。

燕橫的眼睛卻完全被木簡上所刻的文字吸引。飛虹先生手上拿的那第一片,上面開首如此刻寫:

「……龍虎交會雌雄相濟長縱短橫順逆自如……」

在黑夜裡,燕橫聽見自己的心臟如擂鼓般跳動。他伸手將那片木簡搶下來,摸著字逐個細看,越看越是激動,指頭都顫抖起來。其他人見了不明所以。

火光照映著他盈於眼眶的淚水。他的指頭皮肉深深陷進字體的凹紋裡,以確認自己看見的並不是幻象……

如今燕橫在陽光之下,也在輕輕撫摸著木簡上的刻字,已再無當夜那股激動。

這套木簡是按照某人抄寫的字體雕刻而成的。雖然經過工匠之手臨摹複製,筆劃的形態多少有些變樣,但燕橫一眼就看出這是誰的手筆— 畢竟他與那人一起長大,長年一起學習讀書寫字。

之前燕橫一直就在疑惑‥侯英志懂得許多「雌雄龍虎劍法」招式,究竟從何而來?

收到這些木簡之後,他恍然大悟。

那麼侯英志又如何得到這部珍貴的劍譜? 燕橫推敲猜想: 武當攻佔青城派後,想必曾大肆搜掠「玄門舍」的各樣收藏,尤其是「道傳弟子」的練武 重地「歸元堂」,他們從中找到「雌雄龍虎劍譜」,並非奇事。

燕橫收到的那個木盒裡,除了這十七片劍譜原文木簡之外,最底處還有一部小小薄冊,打開來看見也是滿滿寫著小字,同是侯英志的筆跡。裡面所寫全是侯英志對劍譜解讀的心得,包括一些對仍未確定解明之處的猜測。

「雌雄龍虎劍譜」為保密之故,全用暗碼寫成,其中的數字是青城派前九套劍法及招式的代號,未學過青城劍的外人根本無從看懂。

燕橫這些年整副心思都放在研究和復原「雌雄龍虎劍法」之上,早已累積了許多心得;加上那次在贛州與侯英志一戰,又學得了不少招勢,他若是只靠劍譜原文自行解譯,原本也不困難;如今有了侯英志這部筆記的引導,就更事半功倍。

青城劍道的一片新天地,豁然在燕橫面前展開。

當然燕橫並沒有依樣葫蘆地跟隨侯英志的指引修習,反倒經過自己的思考印證,看出侯英志劍法上所走的歧路。燕橫猜想,那是因為侯英志太執著於要把所學的武當劍心得也加入進去,「強化」原本的「龍虎劍」,卻違逆了原有的劍理。

不過侯英志亦有一些創見和心得,令燕橫不禁拍案叫絕,刺激他反省自己過去偶爾過於僵化、不敢大膽嘗試的缺失。

— 小英拿到劍譜,學的比我多,卻反倒敗了給我……我應該對自己的劍道更有信心。

— 是我的「雌雄龍虎劍」啊。

這大半年燕橫讀著劍譜和筆記,就像隔著時空體驗了侯英志在武當派那些奮鬥歲月,也像重新得到這老朋友陪伴自己練劍。他常常回想兩人在青城山裡互相砥礪、一起研習劍理的日子,心頭充滿溫暖與懷念。

這劍譜送到燕橫之手,正是最好的時候。武當派早已不在;「破門六劍」成功救出霍瑤花後,生活也暫時安定下來。燕橫努力思考著往後要怎麼走,卻像茫無方向。最順理成章的目標本來是重建青城派,可是燕橫一朝仍被朝廷通緝,要公然恢復青城劍派的名號可說絕無可能。何況說到要具有擔負一門一派的武藝成就,燕橫亦自覺未夠份量。最希望做也最應該做的事情卻做不了,燕橫當時陷入深深的苦惱中。

得到「雌雄龍虎劍譜」,燕橫就像在泥沼裡抓到一根堅實的繩索;侯英志那部筆記,更令他感覺自己在「復興青城」的道路上,並非孤單一人。

燕橫此刻摸著這片木簡,心裡想侯英志到底在甚麼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

除了劍譜和筆記心得之外,木盒裡再無侯英志片言隻語。燕橫卻知道這份重要的禮物代表了些甚麼。

— 小英他想通了。
— 他必然已經找回那個「很重要的人」。

這大半年來劍藝上的躍進,自然教燕橫快樂;但得知故友已然尋得心靈平安,同樣令他欣慰。

侯英志的事情,啟發了燕橫:

— 別要被過去或將來壓得無法呼吸。活在當下的每一時刻。

這跟他一年前「山螺」修行的體悟契合: 太執著於劍,於是為劍所奴役;放棄了劍,才明白如何真正「用劍」。

現在的燕橫,享受著每個練劍的時刻;欣賞一切劍理的奧妙;把每個未解的難關視為樂趣。

他這才終於明白: 師父何自聖在每次演武的時候,還有在與葉辰淵決戰之時,為何會露出好像要享用美食的興奮神情。

— 當你擁有「自己的劍」時,就會這樣。

這時他身後遠處傳來踏著草地的腳步聲。燕橫剛剛練完劍不久,感官還處於高度敏銳的狀態,一下子就察覺出來,並且分辨得到是誰。

他笑得開懷,仍然坐著不動,繼續撫摸那片木簡。 童靜輕輕坐到他身旁,倚著他的肩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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