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二十 王道心

第一章 《王者夢》(上)

「那些凡人,跟你不是對等的。」

自懂性開始,身邊所有人都這樣跟朱宸濠說。

其實朱宸濠無法真正理解這句說話的意義。甚麼叫「凡人」? 他平生從來沒有真的接觸過庶民百姓。身為朱姓親王,他長年活在另一個隔絕的世界。

不過朱宸濠聽多了這樣的說話,於是自少年時就生起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

— 我是特別的。
— 我將會擁有不平凡的命運。

這個預言,今天毫無疑問地實現了。

此刻寧王朱宸濠正站在大戰船的船樓上,眺視著樵舍一帶的湖畔與岸上情景。數以百計剛剛從慘敗裡逃脫的大小軍船,在映照出黃昏陽光的湖上航行經過,紛紛停泊進樵舍的湖港,慌張地結合成互相守護的舟陣;同時在岸上的營寨裡,已經點起燈籠和火把照明,無數人在營地上來回,忙著搬運各種補給物資。

即使遠在這座船樓高處,朱宸濠都感受得到下方的水陸軍陣之間那股凝重的氣氛。所有的兵將無疑都已經很清楚,這就是他們最後抵抗的根據地。

強大得出乎意料的敵人,就在鄱陽湖對面等待。

朱宸濠收緊眼目,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眼睛四周的皺紋變得深刻。鄱陽湖畔本來山色蒼翠,但此際看在他眼中,卻一切都似蒙上了一層死灰。無數船桅上的旌旗乏力地輕輕飄動。受損的戰船雖已滅火,仍在冒著淡淡的焦煙,凝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各船舶圍繞著朱宸濠的帥船,構成緊密的陣式,一層層地保護著他,整片船陣就像一座浮在水面的城堡。即使餘下的戰船數量已經不及最初寧王軍一半,這陣勢看過去仍然壯觀。

這樣的景象怎也說不上是「平凡」,許多人畢生都無法目睹一次,更遑論成為中心的主角。

朱宸濠,確實為自己創造了不平凡的命運。 只是現在的他,寧願一切都從未發生。

在王府裡,朱宸濠從小就聽長輩述說先祖的光榮: 太祖皇帝十七子朱權,十五歲即奉父命鎮守位於邊塞的封國大寧,統率精兵八萬,所轄的蒙古鐵騎更是大明最驍勇的精銳。初代寧王建立戰功甚豐,在當年太祖諸王子中,獲第一智將之譽,足與勇猛的燕王朱棣齊名。

之後就是令寧王歷代子孫憤恨不平的變故: 朱棣為了攻伐建文帝奪權,用計將朱權的鐵騎精兵收歸自己麾下,把朱權劫持軟禁於燕軍之中,假意承諾朱權將來得位後二人平分天下;朱棣稱帝後當然反悔,把朱權改封往武昌,盡削權力,朱權此後為迴避朝廷猜疑,只能寄情文章道術,鬱鬱終老。

自幼天天聽著這些祖先事蹟長大的朱宸濠,漸漸產生起許多夢想,而那些夢想又不知不覺連結成一個堅定的志願。朱宸濠本是庶出,母親更是個妓女,他想到要洗刷這些陰影,唯一的方法就是成為歷代最偉大的寧王。二十歲那年他自我立下弘願:

— 祖宗的榮光,必定在我手上恢復! 我將會為家族,向朱棣的子孫討回一切!

朱宸濠把腰間那鑲滿金銀雕飾的華麗佩劍「錚」地拔出來,滿室寒光驚嚇了站在他身後的兩個侍從。二人不禁都退後了一步,把頭垂得更低,背項都被冷汗濕透了。寧王平日雖非殘暴之人,但是到了這樣的絕境,誰也無法保證他會用哪種方式發洩忿恨。他們害怕寧王手中的三尺青鋒,隨時也會狠狠刺過來……

看見手中長劍,朱宸濠才意識到自己做出了拔劍的動作。剛才一回想平生志願,他就激動得血脈沸騰。

這柄佩劍的劍鍔除了有蛟龍和雲紋的雕刻外,中間還有一個代表了武當派的陰陽太極符號,乃是朱宸濠特別命人加鑄上去。

自從第一次從李君元口中聽聞武當派的事情後,朱宸濠對武當就很著迷,因此命令李君元想方設法將武當高手羅致入王府,而最終他也如願以償— 即使在這過程裡他促使了武當派的覆滅。朱宸濠自小不愛讀經書,也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當皇帝治理天下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他一步一步去實現野心,單純就是因為一股「不甘居於任何人之下」的執著,而他覺得這與武 當派追求「天下無敵」並沒有兩樣,故而有所共鳴。

在這船樓的廳堂內,反射的劍光於牆壁上不住晃動,令人錯覺以為是水色的反射。那是因為朱宸濠握劍的手在顫抖。他把左手搭在右腕上,用力握 著想制止,顫抖卻並沒有停下來。

是來自心底深處的恐懼。

朱宸濠這四十年來從沒有怎麼害怕過— 「恐懼」一向只屬於凡人,而他不是。但現在的他終於害怕了。到了明天,朱宸濠人生的一切都可能失去。自出生開始錦衣玉食、前
呼後擁的生活;人所尊崇的王族權位;引以自豪的家勢血脈……全部都會消失。

不止如此,他甚至將連「凡人」也不如,欲以一介庶民的身份繼續活下去亦不可能……

到了這個時刻,朱宸濠才真正懂得害怕;才明白自己這些年玩的這個遊戲,原來不是那麼好玩。

— 是的,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在玩著一個已經無法停下來的遊戲;不是說句「不算」就可以翻桌重來的棋戲或比賽……

「酒!」朱宸濠猛呼,同時把佩劍用力丟到地上,發出嗆啷鳴響。看見王爺棄了劍,感覺逃出生天的侍從,急忙拿來酒壺和酒杯。朱宸濠沒等侍從斟酒,劈手就把酒壺搶來,就著壺嘴灌酒,把一身華麗的錦織戰袍都濺濕了。

喝了好幾口後,朱宸濠通紅的眼睛看看面前的侍從,又看看窗外的船舶和士兵。這些仍然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因為與寧王府關係太深走不了,就是願意再押一把的賭徒。朱宸濠先前已經下令,將隨軍帶來的金銀財物盡數傾出作為賞金,鼓動餘下的將士,明日作絕地死戰。

— 要不就一次逆轉,將所有倒賺回來;要不就失去一切。

朱宸濠深知眼前其實只餘下這兩條路。但是他仍然無法揮去心頭的恐懼和後悔。

他無法不去想: 假如此刻有權選擇,我寧願一切都從沒發生,我可以回去南昌的王府繼續當王爺,每天吃飯喝酒聽曲看戲,直至老去……

他現在深深感受得到,朱宸濠是一個遠比自己想像中軟弱的人。

將酒喝光後,他摔去了酒壺,盯著地上長劍。侍從看見他的目光,上前想把劍撿起,朱宸濠卻伸手止住。他繼續看著劍,只感覺它有如千斤重,自己已經無法拿起。

稱王,原來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情。

生而得「王」封號的男人,如此歎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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