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交會的A.M.與P.M.

天行者愛情小說作品

第一章《櫻花樹下》

那是一個平板手機還沒普及的年代。

當年沒有太多社交網站和交友程式,大型討論區仍然百花盛開地流行。沒有太多人在意版權、致力尋根究底,往往一幅繪圖、一篇故事,只要轉載幾次就不再知道作者是誰。

我與妳就是相識在那個年代。

那時候我很喜歡在網上亂掰點甚麼,關於薰衣草為甚麼是紫色的故事;關於冷漠的便利店女店員與把愛情賭注在扭蛋機的癌症少年的故事;關於寂寞少女與靈魂出竅的少年在ICQ互相關懷的故事。

諸如此類的,亂掰一通,然後隨便選一個討論區貼上去。

先說我不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才子,我只是一個中學沒畢業,偶然跟同事溜到網吧的水電學徒罷了。喜歡故事,喜歡文字,但那是我注定追逐不了,遙不可及的東西。畢竟光是代替意外死去的老爸,和老媽一起扛起弟妹的生活,已經花盡我所有氣力。

我從來沒在意過這些放到網上的故事會為我帶來甚麼,而它們又會順水流被轉載到哪裡——

直到有天我偶然看到,它們在某個討論區上被標籤成[轉載][愛情][HE]。

SE,Sad Endings。

HE,Happy Endings。

按進去一看,癌症少年竟然抽中扭蛋,便利店女店員被感動在一起了。我好奇再找一下,連那個靈魂出竅的少年也從植物人狀態醒過來,在現實世界和少女相遇。

幹!我寫的結局都被哪個白目改寫了?

在網吧大罵了一句,根煙過後又好像沒甚麼需要執著。

別人不會知道原作者是我。

我也不會追尋到改編的人是誰。

反正一切水過無痕,也無謂費神追究真相,不如再來局CS比較划算,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沒想到那個大海撈針的答案竟然出現在我的工作地點。

※ ※ ※

最近師父接了項學校工程,日晝的校舍滿是學生教師不好動工,我們都在晚上才過來。重要工序當然都是師父在做,我通常只是在牆和天花板補補丁、換個光管,或是收拾打掃甚麼的。

雖然是晚上,但學校比我想像中還要人多,觀察一下才知道這裡還開了兩班夜校,於是我整晚就聽著課室傳來的講課,還有師父夾雜指揮的髒話來工作。

只是隔了堵磚牆,就分成了兩個世界。

工作到後來,理所當然留下我一個菜鳥善後。

反正沒人在管了,理所當然抽根煙再做啊。

煙吸進肺部又呼出,課室的講課左耳聽右耳出。我呆望走廊一扇打開的窗,放空了好久才發現黑板上的數學題怎麼很眼熟。不就是老弟教了一整晚,明早問妹頭結果她還是搞不懂的那題嗎?重複又重複教了好幾遍,連我半夢半醒有聽沒有懂都能背出來。原來寫在黑板的時候是長這個樣子啊……字母比數字多怪不得算不出來,虧當時我還笑她蠢。

我正想著回家時要不要買杯雪糕當賠罪,突然課室的門打開了。

有個長得滿慈祥的老頭走出來,聲如洪鐘果然是教書的。

「你是不是張啟航?」

那誰。

「點名好幾天都不見人,快進來吧,學費不要白繳啊。」

這我倒認同的。

距離便利店打工還有兩小時,當是進去坐坐休息一下也好,反正去網吧又得花錢。

我都忘記離開校園多少年,如今坐在課室倒沒怎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或許是因為同一房間裡坐著根本無心向學不知重讀第幾年的重考生,還有每個步驟都要百般正經舉手猛問的勤奮中年人,所以即使多一個頭髮染金滿身煙味的水電學徒也沒甚麼好奇怪。

要是呆坐到下課,倒不如記下那題目,至少回家也可以跟妹頭說:妳真的好蠢。為了省下那杯雪糕,於是我翻找一下抽屜,幸運被我摸出一本筆記本。內裡的字體工整又圓滾滾,整本筆記五顏六色,應該是個女的,而且是挺會讀書的那種。

反正我又看不懂。

我直接翻到筆記本的後面,猝不及防撞破了陌生人的秘密——

這本筆記的主人,把我在網上亂掰的故事工工整整抄寫下來。

她不只純粹抄寫練字,藍色墨水是原文,橘色墨水則是改寫的版本。內裡除了我在網上見過的,還有改寫了一半還沒發布的。

發現兇手。

沒打算深究的真相,竟然出現在和網路風牛馬不相及的工作地方,而且藏在一個女中學生的筆記本裡頭。

這麼渺茫的機率,頭獎又不見得我中。

看著白紙上的文字,我始終沒打算戳破甚麼,但就是忍不住想留下一句半句話:「現實哪來這麼多奇蹟。」

想了一下,我還是撕掉那紙頁。

就正如一開始所說——沒甚麼需要執著的。

說起來,多虧那個舉手猛問的中年人,最後我竟然學會了那題數學。

然後當晚買的六合彩並沒有中。

※ ※ ※

學會的數學沒有意義,找到的真相也沒有意義,輸掉的彩票更加沒有意義,結果最有意義的還是多了個可以免費打混的地方。

第二晚善後工作完了,煙也抽完了,我在走廊窗戶稍瞥一下,真正的張啟航貌似沒有到來。老師說得對,學費真的不要白繳,何不將浪費了的資源化作善事,感謝張啟航為貧苦大眾提供乾淨舒適的休憩場所。

我故意挑了「兇案現場」的前方坐了下來。

現在想想,正因為不想周旋其中卻又無法視若無睹,才會選了這種自欺欺人的距離吧?

是說,英文課的講義根本是催眠曲。

才剛坐下來,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徹底趴在桌上。老師不知何時站在我面前,指骨在桌面敲了又敲。或許正職學生在這時馬上就認栽以為要受責備了,不過經歷師父和便利店經理的洗禮,在我看來他更多是在可憐一個半工讀的年輕人。

「打起精神吧?想想你是為了甚麼來這裡的。」

就休息啊?

「趕緊抄一下,要擦掉囉。」

老師指指黑板,放下一支鉛筆和一張環保紙便走開。

我想他是有點誤會了,都怪我之前太認真想要嘲諷妹頭,為自己開了個不好的先例。我看著放在面前的紙和筆,實在不知道要不要稍微配合一下,鉛筆卻搶先行動。

那個座位一定具備萬有引力是不是。

我認命繞到後方,蹲下來便看見昨晚的筆記本仍然靜靜躺在原位。

差不多的夜色,燈光依舊帶點橘黃,相同的人們在相同的位置,做著與昨晚相若的事。這個正方體的空間內甚麼都沒有改變,唯獨我。

筆記本沒有被帶走有很多可能,例如病假之類的,要是把這一切算在自己頭上,也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畢竟我都把紙頁撕掉了,才不可能被察覺到,為了證實我的想法,為了叫自己的想像力不要太豐富,於是我再次翻開筆記本——

現實哪來這麼多奇蹟

媽的,居然被發現了!

都怪我寫字太用力,即使消滅證據仍然不慎留下線索。

這本筆記本的主人將這句話用鉛筆輕輕的重新描出來。不僅如此,我甚至還獲得了回覆。

生命不盡是遺憾=]

即使她很有心思將素描的範圍粉飾成一團烏雲,然而我的句子就像污跡一樣,在白紙上突兀地髒兮兮一片。

就連剛剛打瞌睡被抓包,也不及現在來得尷尬又心虛。

我不安地合上筆記本,試圖假裝一切沒有發生,放回抽屜後卻又覺得非常不對勁。明明她才是不問一聲就改寫別人作品的小偷,怎麼我這個受害者還要遮遮掩掩,搞得好像我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莫名其妙的反擊心燃燒起來,我毅然坐下來,毫不猶疑握起筆,攤開筆記光明正大地寫。

為甚麼要改寫別人的故事怎麼不自己寫一部

第一次是無心插柳。

第二次是刻意而為。

她悉破我的蹤跡,我也戳穿她的秘密。

唯獨離開學校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我應該先確定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想,是個女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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