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四 山.火.海

第一章 《斷命》

迅疾如風的木劍,在最後一剎那及時停住了,劍尖凝止在一隻左手跟前,跟掌心距離僅僅兩分。

那隻五指箕張的左掌上,清晰可見一道極深刻的舊刀疤,沿掌心中央直貫而下,把幾條主要的掌紋從中切斷。相學上此乃大凶。

——然而當天這隻手掌假如沒有接下那一刀,它的主人根本就沒能活到今日,更談不上未來吉凶。

比試靜止之後,那隻左手緩緩移開來,露出手掌後那年輕的臉孔:一張滿佈交錯傷疤的臉,連鼻頭都被狠狠削去一塊,兇厲又淒慘得令人不想直視。

二十歲的江雲瀾,並未因這副醜臉而自慚,雙眼閃露出豺狼般狡黠又自信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對手。

江雲瀾另一隻手上,拿著跟對方一式一樣的武當派比試用木劍,劍身同樣靜止在前方。不同的是,他的劍尖停了在對方的咽喉前,更輕輕觸到喉頸皮膚上。

被木劍指著咽喉的陳岱秀,惱怒地盯著江雲瀾,眼神裡滿是不服氣。他吞一吞喉結,喉頭被江雲瀾的木劍頂壓著。陳岱秀不快地皺眉,退後了一步。

江雲瀾視對方後退為自己勝利的證明,微笑著慢慢垂下木劍。

「你沒有贏我啊。」陳岱秀冷冷地說,書生般清秀的臉,卻洋溢著武當派武者的自豪。陳岱秀比江雲瀾大兩歲,但因為相貌溫文完好,相較之下反倒像年紀小一些。

江雲瀾沒回話,卻瞪一瞪眼,再皺眉嘆息搖頭,露出一副「你胡說甚麼啊?」的表情。

「我的劍也一樣快。」陳岱秀不為所動,堅持說:「要是真劍決鬥的話,就算我給你刺中,我的劍也同時貫穿你那左手,刺進你頸項裡。你避不了——不是,你剛才根本就沒有閃避。」

「那又如何?」江雲瀾聳聳肩:「我殺死了你。那就是一切。」

陳岱秀用力搖頭:「那不過同歸於盡。這不算是劍法。」

「能殺人的,就是劍法。」江雲瀾對陳岱秀露出不以為然的輕蔑眼神。

陳岱秀正要再反駁,一把沙啞而滿帶威嚴的聲音打斷了他。

「夠了。練武場是用劍之地,不是鍛鍊舌頭的地方。

兩個年輕劍士無言,收起木劍面向說話者。

那是一名年近五旬的漢子,濃密的鬚髮已幾近全白,身材卻發達結實得驚人,隆起的胸肩將一襲藍染道服撐得滿滿,完全不似這年紀該有的身體。

漢子的膚色曬得像銅,臉皮粗糙如被石頭磨遍;一雙大眼像魚般暴突,兩瞳各向外斜視;粗壯的頸項上血脈賁起,整副面容好像蓄滿無處發散的剛陽血氣。他左腮上有一大片難看的傷疤,像被強酸或沸湯灼過,傷得最深之處皮膚都失去,露出一小片腐蝕成烏黑色的腮骨;從額頂至眉心刺著一行物移教符文,有如一柄倒懸在雙眼上的小劍。

江雲瀾和陳岱秀都不敢說半句話。因為站在面前此人,正是當今武當派山門首席大師兄莫靈雲。

——十五年前物移教「大歡喜洞」浴血戰裡,僅有五名生還的「武當三十八劍」之一。

在眾多武當派門人之中,莫靈雲是極特殊的一個:今年已四十八歲的他,比師尊公孫清還要大一歲,而且遲至二十歲之年才開始習武,卻憑著堅毅卓絕的意志,成為武當派有數精銳,並在那場恐怖血腥的惡戰中生存下來。他腮上那片傷疤,就是當時遭物移教徒用足以腐蝕鋼鐵的酸液潑濺所致。即使是驕傲的武當武者,亦無人不對莫靈雲折服。

莫靈雲那雙外斜的怪眼,滾來滾去瞪著面前二人,然後他用粗啞的嗓子責備:「你們以為在武當派的道場上比劍是玩遊戲嗎?還要爭辯勝負?你們不相信這裡每雙眼睛嗎?」

江雲瀾和陳岱秀聽了,看看莫靈雲身周。在眾多天兵神將巨大石像圍繞的「玄石武場」裡,站著數十名武當同門。雖然沒看見公孫掌門的白袍身影,但觀戰者仍甚具份量:擅使雙劍的冷面戰神、同為當年「三十八劍」之一的葉辰淵;天賦異稟的長人劍士巫紀洪;年輕一代弟子裡天分甚高、已在潛心修習「太極拳」的巨漢桂丹雷……其他眾人則是先前已在武場上比試過的精銳弟子。剛才二人是最後一場。

在莫靈雲責備下,陳岱秀露出慚愧的表情。江雲瀾沒表示甚麼,但眼神裡仍然顯示不服輸。

江雲瀾桀驁不馴、口舌從不讓人的性格,武當山上人人都曉得,莫靈雲哪會不清楚?只是他知道再責罵下去,也不可能一日之內令這小子屈服,於是收斂了怒氣。

「好了,今天較技到此為止。你們都回去。」

眾弟子聽了,朝莫靈雲和葉辰淵兩位最資深的代教師兄抱拳行禮,散去下山。

江雲瀾把木劍放回「玄石武場」側的兵器庫。他始終沒有跟任何人對視一眼。

從兵器庫走出來,把門帶上之時,江雲瀾身後傳來一把冷冷的聲音。

「你過來。」

江雲瀾未回頭就知道,是他最崇拜的葉辰淵師兄。

面對葉辰淵,江雲瀾才稍稍軟化下來,與那雙下方紋著符咒刺青的眼睛對視。

「剛才為甚麼要這樣打?」

聽見葉辰淵的問題,江雲瀾嘆息了一聲。他嘴巴上從不服輸,但還不至於自欺。

「我的劍法比不過陳岱秀。」江雲瀾直認:「只有這樣,我才有機會刺中他。結果我成功了。」

「可是你這個選擇,不管是否得手,你也會死。」葉辰淵說:「陳岱秀沒說錯。這不是劍法。或者至少不是武當的劍法。武當派訓練的是劍士,不是死士。不能成為最後活下來那人,就不算勝利。武當劍,是求勝的劍法。

江雲瀾聳聳肩:「我只關心自己的劍能不能刺穿對手的咽喉。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葉辰淵瞧著江雲瀾固執的神情,無言。

江雲瀾抱個拳,逕自離開。遠去前他又站著,眺視「玄石武場」上那些被黃昏夕陽照射的神像,向背後的葉辰淵說話。

「我知道葉師兄的說法是對的。只是我想:也許有一天,武當派也會需要像我這樣的劍法。

聽了江雲瀾這句話,葉辰淵心弦一震。

江雲瀾再次舉步時,葉辰淵回應他。

「假如你真的非用那種劍法不可的話,就想個辦法,令別人刺不穿你的左手吧。」

江雲瀾離去之後,莫靈雲走過來葉辰淵身旁。

「葉師弟你怎麼看?」莫靈雲問。

「陳岱秀劍法周密,性情也沉穩。我想把他編入負責鑽研調練武藝的『鎮龜道』比較適合。他已經有這樣的實力。」

新生武當派設立「鴉、龜、蛇」三大部的計劃,這幾年來進展順利,各部人馬漸漸成形。今天進行比試較技,也是在考核年輕弟子,選拔精銳者編進各部。

「江雲瀾呢?」莫靈雲詢問時,一直看著那年輕劍士下山的細小背影。

葉辰淵默想:江雲瀾的天分無可置疑,不過入門五年,快劍已足以跟自小在武當山修習的子弟兵陳岱秀相捋;只是他的劍法極度單調,攻守也甚不平衡,如此下去,難成大器。

「他的劍快,因為他焦急。」

莫靈雲點點頭。他們兩人都知道江雲瀾的出身:江雲瀾之父江崑乃是鄖陽府臨近陝西省界一帶的豪強,包攬不少水道押運的生意。當年為了籌備武當「首蛇道」網絡,在各省府設立耳目,陳岱秀的叔父陳春陽(也是生還的「武當三十八劍」之一)往各地廣結江湖人脈,江崑正是其中一個對象,兩人因此交好。

五年前一場幫派內鬨,江崑被反叛義弟岑溢波所殺。江雲瀾臉上的創疤,正是當時遭岑溢波手下凌虐所致。刀手最後本想斬草除根,但危急中江雲瀾以左掌擋下致命一刀,墮進河裡失蹤;三個月後他遵照父親生前囑咐,獨自一人到達武當山找到陳春陽叔叔,並且拜入門戶。

那時公孫清並沒見過江雲瀾的天分如何,只是知道一個從未正式學武的十五歲少年,在滿臉創傷之下仍能徒手擋下一刀逃生,繼而一個人穿州過府到來武當山,也就毫不猶疑收了這個弟子。

——意志,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在武當山五年,江雲瀾只專注練一項:有攻無守的快劍。也許正因如此專心,他進步極快,實力迅速超越了不少比他早入門的師兄。同時臉上的傷疤又增加了許多。

所有人都知道,是甚麼驅使江雲瀾這樣拚死苦練。只是大家都不提。

武當派若要出頭為江雲瀾報仇雪恨,比捏死一隻臭蟲還要輕易。但武當武道不是這麼用的。江雲瀾也從來沒有向師門這樣要求。

除了修練以外,江雲瀾很少跟同門說話。他在武當山上也沒有半個朋友。

他從來沒有把武當山當作自己的家。

莫靈雲繼續眺望山下。江雲瀾的身影終於在樹林間消失。

「這麼下去,他很快就會離開。」莫靈雲嘆息著說。

「這也沒辦法。」葉辰淵說:「武當不是勉強人留下來的地方。他沒這個心,留也沒用。」

莫靈雲搖搖頭:「可惜。他本該是不可多得的逸才……」

說著時,莫靈雲突然猛烈咳嗽起來。他連忙扯下腰間一塊汗巾掩著口鼻。

咳嗽了好一陣子,莫靈雲的呼吸才平復下來。他緩緩移開汗巾,上面沾染了幾點血花。葉辰淵在旁邊瞥見了,難過地皺眉。

莫靈雲在物移教之戰裡中了敵人施放的腐毒,毒液隨血脈流入並損傷內臟,雖然生存下來,但十幾年來都沒能痊癒。頂著這長期內傷,卻仍能維持如此強健的肉體,更可見莫靈雲的意志力是多麼驚人。

——只是這內傷始終沒有放過莫靈雲。大約兩年後,他的身體開始急劇衰退,此後在武當派裡再無任何作為;而在武當「兵鴉道」遠征四川,展開攻打「九大門派」霸業之前一年,莫靈雲就因衰老傷病而逝世了。

莫靈雲瞧著手上的沾血汗巾,眼裡透著微微的哀傷。

「武當得快點強大起來……我多麼希望能親眼看見,師父『天下無敵』的宏願達成那天……」

———-

就在比試後第二夜,江雲瀾偷偷離開了武當山。

他已經等夠了。經過跟陳岱秀的比試,他確知自己已具有報仇的能耐。這本來就是他學劍的唯一目的,沒必要再在武當多留片刻。

唯一察覺這件事,並且在山門前挑著燈籠等待江雲瀾的,正正就是陳岱秀。

江雲瀾看見陳岱秀有些意外,但也只微微一笑。

「假如你想勸阻我的話,免了。」

陳岱秀搖搖頭:「我找你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情:你為甚麼這般討厭我?我有甚麼惹了你嗎?」

江雲瀾愕然:「你問這種婆媽事情幹嘛?我們又不是有甚麼理由,非得交朋友不可。」

「不。」陳岱秀斷然說:「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有甚麼做錯了;是不是有甚麼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心障。在求道的路途上,即使是這小小的心障,將來也可能成為大礙。我得盡快排除它。」

這些話,聽得江雲瀾心中一熱。原本不屑的笑容收起來了。

「跟你無關。」江雲瀾徐徐說:「是我故意的。我只是想,如果能惹你生氣憤怒的話,也許比試裡能夠增加一點勝算。」

江雲瀾本來還想加一句「我不討厭你」,只是這樣的話他始終說不出口。

陳岱秀聽了如釋重負。但想到江雲瀾此刻就要走,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他並未露出笑容,只是默默看著江雲瀾提在手上的長劍。

那是一柄鯊魚皮鞘的古劍,並非武當之物。以江雲瀾的資歷地位,還沒有獲得師門配給兵刃,這柄古劍是他當年逃出勛陽府時,冒險潛入父親的別館,匆忙搜到的幾件值錢物品之一。其他的都在途中一一典當了,唯有這柄不明來歷的古劍一直帶到了武當山。

江雲瀾沒再看陳岱秀一眼,再次邁步。

經過身旁時,陳岱秀把手上的燈籠遞給江雲瀾。江雲瀾無言接過。

「祝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陳岱秀在江雲瀾身後說。

江雲瀾沒回頭地揮揮手。

———-

然而他並沒有找到。

那是非常奇特的命運。就在江雲瀾到達家鄉勛陽府那天才知道:岑溢波跟他的勢力,剛在一個多月前被另一個更大的幫會吞併了;岑溢波與每個曾經加害江崑一家的人,全都在那場江湖火拼裡被殺。

站在當天死裡逃生的河邊,江雲瀾默默看著自己左掌上的傷疤。巨大的空虛襲上心頭。

他慢慢把腰間古劍解下來,想將它扔進河裡。可是好幾次都無法放開手。

他瞧著緊握在手裡的劍。

——祝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一刻,江雲瀾哭了。他看著父親被殺;鼻子被人割下一塊;用手掌抵擋兇狠的刀子……那些時刻,他都從沒有哭過。

但現在,他哭了。

一個月後,江雲瀾帶著古劍回到武當山,在山門前誠心跪下來,請求重歸武當門牆。

———-

金黃的晨光,被連天炮火揚起的濃霧遮斷了,無法投進那幽暗的戰壕裡。

江雲瀾有如一頭蜷伏的野獸,蹲踞在壕溝底下,將身體盡量蜷曲縮小,舉起左手的鐵甲爪套保護著頭頂,緊緊貼附著壕壁,減小自己被威力無儔的神機鐵炮炸中的機會。

沒有其他辦法。天下最強的武道,也無法抵擋這種攻擊。

只能如此窩囊地躲避敵人攻擊,對於武當派武者,尤其是負責南征北討的「兵鴉道」戰士而言,是難以忍受的絕大屈辱。

然而為了勝利,怎樣的恥辱也得吞下去——在戰場上,能夠活到最後的就是勝利者。

江雲瀾蹲在地上,眼睛凝視泥土。接連的炮彈呼嘯落下,炸起的一陣陣塵土灑落他身上,把他的黑衣和頭髮都沾染成灰黃色。

一直跟隨他作戰的「遇真宮」東面隊伍八十餘人,全都像他一樣蹲伏在壕溝內,只能期待運氣的眷顧。

江雲瀾等人剛才與侵入「遇真宮」東側的禁軍步兵及弓隊混戰,正殺得痛快之際,卻聽到道宮外神機炮陣展開了三面轟擊。江雲瀾馬上率領近百同門奔回中央廣場的壕溝避難。然而不過那短短三、四十丈的路程,已有十一個武當弟子為炮擊所殺,其中包括了「兵鴉道」精銳刀客駱森泉,整個人被炸成粉碎,那柄扭折的武當單刀被猛力炸飛,將另一名武當弟子的手臂擊斷。

天地彷彿都在震動。但江雲瀾沒有一絲動作,鐵爪仍然抱著頭頂和後腦,右手緊緊反握著長劍,冷靜地看著地面。

——我不會就這樣死去。這不是我的命運。

在武當派裡,江雲瀾的武藝雖非最頂尖,其領導決斷的能力卻為眾多同門所信賴。只比姚蓮舟掌門小五歲的他,雖然將來未必能憑武功晉身副掌門行列,但深獲長輩寄予厚望,是扶助姚掌門繼續光大武當的重要人才。

而他當日重歸門牆,亦早就決心將生命貢獻給武當。

——怎可以死在這坑洞裡?

——忍耐。勝利的契機一定會來臨。

終於,一顆炮彈落入了壕溝,就在距離江雲瀾不足廿步外。

被炸死的五個武當弟子,連悲鳴都來不及。慘呼聲來自旁邊被波及炸傷的人。

一隻斷掌被炸飛向江雲瀾,正好落在他身前,鮮血潑到他滿是傷疤的臉上。

江雲瀾無半絲動容,眼睛甚至沒有眨一眨,仍然看著地上。

只有下唇咬出血來。

——我們武當派,不是這麼容易殺得光的。還有多少?來吧!

———-

樓元勝的右眼上,仍然插著武當飛劍的劍柄。鮮血源源從眼眶湧出,將這位神機營統帥的半邊臉淹沒了。他另一隻已經失卻生命氣息的眼睛,呆呆看著塵霧迷漫的天空。

副將馬君明震驚得當場跪下來,垂頭看著倒在戰馬下的大將軍,完全無法相信眼前情景。

這確實令人難以想像:堂堂大明帝國禁衛軍勇銳之最的神機營大軍,竟然被僅僅七個人閃電直搗中樞帥陣,將元帥刺殺於馬下!

——怪物啊……

那七隻「怪物」的最後一頭,此刻仍然被廿多柄矛槍串刺架在半空,彷彿某場奇異典禮中的牲祭。

那些握著槍桿的帥營親衛兵,同樣因為過度震驚,竟忘記將槍頭上樊宗的屍首放下來。

直至不知道是誰首先發出怒吼,那二十幾名衛兵才一起揮動矛槍,將樊宗狠狠摔到地上,繼而圍攏上前,瘋狂地朝著早就斷氣的樊宗不斷刺擊拉割。

每一記刺殺時,衛兵都在嚎叫,似要將一切悲憤與恐懼發洩在屍體上。

——他們害怕,只因保護統帥不力,對近衛兵而言是失職大罪,甚至可問斬。

衛兵就像一群搶食的野獸,眾多矛槍不斷落下間,不一會兒就將樊宗的遺體撕得支離破碎。

這股強烈的恐怖氣息,迅速感染附近將士,整個神機營帥陣陷於癱瘓。

遠處的「遇真宮」仍然炸起一陣接一陣煙塵。三面炮陣按照樓元勝原來的指令,繼續向「遇真宮」不停轟擊。

「馬將軍!馬將軍!」一名比較冷靜的掌號軍官,用力推推跪在地上的馬君明,並把他扶起來:「接下來怎麼辦?」

樓元勝死前的遺言,雖然被樊宗那致命的飛劍刺殺打斷了,但身邊眾人都聽出樓元勝已把軍權交托給馬君明。帥旗底下眾多武官都在等待他的號令。

正是這種混亂關頭,考驗出一支軍隊的將領到底是獅子還是羔羊。

馬君明身為百中選一的禁衛軍官,自也不是庸碌之輩。但是武當派七名「褐蛇」這敢死刺殺的手段,實為天下軍隊所無;實戰經驗本就不豐富的馬君明,此刻腦袋一片空白,根本無法作任何策略思考。

他左右看看帥陣四周,眼神充滿了驚恐。在眾多將士之間,彷彿隨時又再有另一群武當派刺客出現……

帥陣亂了指揮,隔在外圍的諸將領不明所以,只能繼續執行原有的軍令。

東、南、西三面野戰炮陣,仍然朝「遇真宮」內裡不斷投進炮彈。指揮的武官激勵士兵加緊裝填發炮,好使彈雨下得更密。

——把裡面那些瘋子一口氣都炸死吧!別給他們走出半個人來!

神機將士都希望靠著威力強大的銃炮隔遠決勝,絕不想親身面對武當派的刀劍。

「遇真宮」殿宇被轟炸震得搖搖欲墜,無數粉碎的磚木瓦石化為翻湧的濃霧,將整座道宮吞噬。

然而這戰況對神機營來說,卻是最不該犯的錯誤——假如樓元勝還在生,絕不會演成這種狀況。

樊宗等七人壯烈犧牲,表面上只殺掉了一個人,但實際的效果卻正在悄悄改變戰局的流向……

———-

霍瑤花抽出腰間的布巾,抹拭透紅臉上的香汗,同時腳下不停,快步踏過崎嶇不平的樹林山坡。

她抹完汗抬起頭來,瞧著前頭那背項寬壯的身影。

錫曉巖領在前方,默默無語地走著,沒有回過頭一次。他每一步都極重,像要狠狠把地上的樹根和泥土踩碎一樣,卻憑著雄健的力量走得甚快,每步都大大地跨出去,霍瑤花在後面跟隨得頗吃力。

霍瑤花側首看看與她並肩而行的島津虎玲蘭。虎玲蘭跟她一樣汗濕髮絲,斜掛著大刀的布條隨著登山的腳步一下接一下勒緊胸口,虎玲蘭皺著眉吐納調息,以保持不至墮後。她也瞧了瞧錫曉巖的背影,然後轉過頭來與霍瑤花對視。兩個女刀客都對錫曉巖有些擔心。

這裡是武當「遇真宮」以東的荒嶺,原無山路。三人為了繞過從正南方山路進攻的神機營大軍,選擇從東面趕往「遇真宮」。

自從在襄陽府城的客商口中聽聞禁軍進攻武當的消息後,錫曉巖心焦如焚,三人這幾天幾近馬不停蹄,終在昨夜趕到武當山以東的村鎮。馬匹太過疲倦,黑夜騎乘又實在危險,但錫曉巖不願等候,乘夜就徒步趕來,正好在黎明前到達山腳,仍不停歇又開始登山。

虎玲蘭和霍瑤花雖非尋常女子,但這樣長途追趕很是疲倦辛苦。可是看著被鬼魔驅策似的錫曉巖,兩人並未抱怨半句。

前頭出現一片突出的陡坡,看來不易爬上去。霍瑤花正左右看看要怎麼繞道,卻見錫曉巖舒展他長長的怪臂,抓住突出的樹根,乘著原來的步勢,低吼一聲就猛力攀上去,左足屈膝踩住了一塊石頭,又繼續邁步向上走。

虎玲蘭和霍瑤花無奈,只好也手足並用地爬上陡坡。霍瑤花的手背在攀爬時被石頭擦破了,但她沒哼一聲,拍拍手上泥塵,和虎玲蘭急步去追已經走遠不少的錫曉巖。

虎玲蘭看著錫曉巖的背影,回想這幾天他那寢食難安的樣子,深深感受到他跟武當派的感情是多麼深厚。

——要是為了薩摩國,為了「破門六劍」,為了荊裂,我也會這樣。

虎玲蘭一直只視「物丹」為敵人,是與她愛人荊裂不共戴天的仇家;然而與錫曉巖結識之後,她才猛然醒悟:仇敵也是人,也有人的感情,也一樣會為他們所愛而戰鬥。

——那我們互相攻殺決戰,到底意義何在呢?……

霍瑤花看著錫曉巖,心裡卻是無比羨慕。被驅逐出師門的她,從來沒有找到可稱為「家」的容身之地,更從未打從心底要去愛護和保衛誰。

——唯一的例外,也許就是先前與錫曉巖在漢陽城的時候,借宿在染布坊那座大宅;他們被當地武林人士誤認作「破門六劍」圍攻,兩人並肩作戰,守護著那座宅院的大門……

——那時候,霍瑤花確實有跟自己的男人守護著家門的感覺。

瞧著前頭的錫曉巖,霍瑤花不禁想:

——那個時候我們感覺很近呢……

這時從隔著樹林的山野前方,遠遠傳來像雷鳴的聲音。

原本全速在攀爬的錫曉巖,身體霍然停頓下來。

後面兩個女刀客也都聽到。他們先前就打聽過禁軍神機營到底是一支怎樣的軍隊,此刻聽見這接連不斷的轟鳴,他們知道是甚麼。

霍瑤花和虎玲蘭預期,錫曉巖聽見炮聲,將有甚麼激動的反應。

可是沒有。錫曉巖就只是停頓了這麼短暫的一刻,身體又馬上起動。沒有作半點聲,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繼續朝著炮擊聲傳來的西方走去。

虎玲蘭看見不禁想:這傢伙相比當日在西安「盈花館」時已經成熟了許多,難怪那天能夠與波龍術王打個不相上下。

——荊裂若與他再戰,勝負實在難說……

「已經開始了……」在她旁邊,霍瑤花喘著氣說。

虎玲蘭點點頭。聽到炮聲也就代表了,武當派竟然真的選擇與大明國的軍隊正面對決。這是多麼瘋狂的事情。可是了解武當派的虎玲蘭又覺得,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跟隨著錫曉巖來武當山取「蛻解膏」的途中,虎玲蘭其實一直在苦惱,擔心要用甚麼方法才能夠從武當派手上取得這奇藥——畢竟荊裂和「破門六劍」是武當的宿敵啊。現在武當山陷入戰亂,虎玲蘭卻有機會逕自潛入去取藥了。為此虎玲蘭感覺心情有些矛盾。

在山坡前頭,錫曉巖緊緊咬著牙齒,身體散發著驚人的熱力,繼續踏步攀上。他把全身的能量都貫注在腳步上,強自壓抑著胸中沸騰的怒氣,控制自己不被情緒吞噬。

然而心裡角落處,一柄名叫「悔恨」的尖錐仍然不斷在刺痛他。

——我不應該離開武當山。這一刻,我應該跟自己的兄弟並肩站在那裡。

錫曉巖低喝一聲,用雙手幫助下登上一片山岩,脫出了樹林。眼前突然一片開闊。

霍瑤花與虎玲蘭也趕上來,卻見錫曉巖站在原地。前頭是一片平緩的山坡,卻已經變得光禿禿,原本茂密的樹林都被斬去夷平,失去生命的樹幹倒滿地上,情景淒慘如末日。

有百多名被神機營徵召來夷平「遇真宮」東側樹林的民伕,原本都躺在倒下的樹木之間露宿,剛才被開戰的炮擊聲驚醒了,正向著「遇真宮」的方向張望,突然又發現後面山坡出現這三個野獸般的男女怪人,也都呆住了。

人群裡還有十五名禁軍步兵,帶著盾牌矛槍,負責在此看守警備,看見三人馬上戟指呼喝:「你們是誰——」

炮聲掩蓋了他們的呼叫。但這不是他們住口的原因。而是看見三人背上的三口大刀。

——是習武的!

虎玲蘭和霍瑤花已各自拔出野太刀及大鋸刀,左右並肩站在錫曉巖身邊。

「你別出手。把體力留著。」霍瑤花微笑說完,與心意相同的虎玲蘭已然越過錫曉巖上前。錫曉巖沒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們。

三柄斷折的矛槍、兩面破裂的盾牌與七具倒下的屍體之後,餘下八名步兵恐懼逃走。原本圍觀的民伕亦逃得光光,心裡只想著世上怎會有這般致命的女人?而且是兩個!

當兩人抹拭著刀鋒上的血漬時,錫曉巖走到她們身後說話。

「是時候分別了。」

在連天炮擊聲中,錫曉巖這句話仍是清晰可聞。虎玲蘭和霍瑤花不禁停了抹刀,凝視著他剛毅的臉。

錫曉巖不必彎下腰,只略一蹲身,長臂就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他用樹枝在沙土上畫出一幅簡單的路線圖。

「……你們這麼繞過去,應該就能避開『遇真宮』往後山。半山的這裡就是『蒼雲武場』,武場旁有座宿舍,裡面有藥庫,『蛻解膏』就收藏在一個上鎖的烏木櫃子裡。這種時候,那兒大概也不會有人看守的了。」

錫曉巖說完瞧著虎玲蘭。虎玲蘭向他點點頭,示意記住了。

錫曉巖看著虎玲蘭美麗而英氣的臉。原本刺著他心裡的那點悔恨,此刻消失無蹤了。

——假如這次真的要死……死前能夠跟她相處這麼一段日子,也是不枉。

與虎玲蘭同遊以來,錫曉巖常常想:為甚麼不是我先認識她呢?那麼她不會因為荊裂也成為武當的敵人,而我們……

但錫曉巖明白,這種想法是無聊的。不是因為荊裂,他跟虎玲蘭根本就不會相遇。一切都是命。

正如他命定是個武當弟子一樣。

這時錫曉巖發現,霍瑤花正在熱切地盯著他,那眼神裡有些閃爍。

「你不必多想。」錫曉巖說:「這場不是屬於你的戰鬥。你跟著她去拿藥就好了。」他笑一笑,又說:「去見荊裂,不是你從一開始就最想做的事情嗎?」

不等霍瑤花回應,錫曉巖又向虎玲蘭說:「帶她去見荊裂。這就是我指引你取『蛻解膏』的代價。」

虎玲蘭看了看霍瑤花,然後朝錫曉巖點頭答應。

「告訴荊裂,要把傷治好。回頭我就會來找他,然後堂堂正正地把他擊敗。」

錫曉巖說完,拋去手上的樹枝,扯掉身上披風,露出那一身已多處磨損發白的「兵鴉道」黑衣,朝著戰場的方向走去。

兩個女人從後注視他。

霍瑤花看著錫曉巖離開的背影,驀然想起在荊州城那個早春的寒夜,於黑暗的街道上,他為了保護她而挺身拔刀的情景。

不要死!

霍瑤花情不自禁呼叫。

錫曉巖沒有因為這句話停頓下來,仍然向前走。

然而她們都看不見:霍瑤花呼喚之下,錫曉巖的臉抽緊了一下,繼而嘴角掀起來,露出一個欣慰莫名無畏生死的笑容。

——能聽到這一句,無憾。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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