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一 劍豪戰爭

第一章 《盟友》

這一天,突然有許多古怪的人進入袁州城來。

他們全都是三三兩兩地分批到來,陸續入城。有的牽著四蹄沾滿泥濘的馬匹;有的流著汗徒步而至;也有的剛剛才在袁水北岸碼頭下船。

在繁盛的袁州,本應沒有誰會特別注意到這些人,可是他們有兩樣事情實在太相像了。

其一:這些怪人身上都帶著各種形狀的布包物事,其中多數皆為可疑的長形。甚至有人提著比自己還要高的長桿,桿頭雖然用布套包裹著,但任誰都看得出是甚麼東西。

其二是他們一致的神情。

猶如進入山野的獵人,一雙雙眼睛,透現出淡淡的殺氣。

袁州府城位處江西省西面通往湘潭的要道,一向商旅頻繁,負責守城門的兵丁也都格外眼利。

——有古怪……難道是進來做大買賣的匪盜?……

這些可疑人物分別從東、南、北三個城門進入,混在其他進出的百姓商販之間,很快就深入城街消失不見。門衛只好馬上派人前往知府衙門通報。

眾多怪人進城後,不約而同都朝城南的方向走過去。

城南乃袁州城最繁華的市集,其中尤以如雲里最為著名,集合許多大客店與茶館酒家,是途經商旅集散休歇之地。

七月的盛夏,太陽早早高掛,城南市集熱鬧非常。擠在街上的城民卻都感到不對勁:街裡就像突然多了許多「影子」。

只見一條條身影,在擠迫的街道裡越過人叢的縫隙,以不尋常的速度前進。正是那些帶著布包兵器的怪人,竟然肆無忌憚地在城街裡展開高超迅捷的輕功步法,時刻以最小的角度移轉閃過人群,有如河流裡躲開礁石的游魚,就連衣角也沒有給沾到半點。途人往往錯覺要跟他們迎頭碰撞,有的嚇得發呆,有的不禁驚呼,有的甚至因此自己失平衡跌坐地上。街旁茶館二樓的客人往下看見街道這一幕,蔚為奇景。

越是接近目的地,怪人們就聚集得越多,終於他們都到達如雲里,在那巷弄街道之間,竟站了多達七十餘人。

他們聚合在一起,就更無法掩藏獨特的氣質。七十多人互相看了幾眼,目光中自然流露著桀驁桀傲與慓悍,儼如一支健銳的軍隊。當中只有數名女子,她們散發的氣息卻也絕不輸給身邊的大漢。所有人衣裝輕便,束袖綁腿,不管步履和站姿皆輕捷如貓。

一整片繁盛的市街地,驀然因他們寂靜下來。

這個時本應有衙門的保甲在如雲里市集巡視,但是看見這七十多人,保甲不僅沒有上前查問的勇氣,更悄悄退卻離開。

——只因他們清楚感覺得到:那個世界,非他們所能干涉。

———-

幾乎在同時,袁州知府轄下的巡檢收到城門衛兵急報,正要點起兵丁前去調查,卻有一個男人到了衙門來。

這男人衣著打扮跟那七十餘人相似,腰間掛著布包長物。他竟大膽直進衙門,遞上一封紙質特殊的帖子。

巡檢打開帖子來看,幾乎沒嚇得一顆心從嘴巴跳出來:這東西他從前見過,正是由皇帝親旨所授、具司禮監印信並得刑科僉簽的朝廷駕帖!

「這位大人……」巡檢登時腿軟,幾乎就地下跪:「是在哪個……」手持這駕帖,就等同代表皇帝緝捕提人,眼前的八九不離十正是權勢滔天的錦衣衛。

「不。」豈料那男子舉起手掌說:「我們不是官。」

巡檢愕然,仔細再看駕帖,只見其中行文確與平常有異。當中寫著「忠勇武集」四個字格外顯眼……

———-

在如雲里,那七十多人沒有交談半句,就分別走進街上的飯館酒家裡去。

立在街道東首有一座兩層樓子,正是袁州城最大最有名的菜館「銀花閣」。 儀表堂堂、相貌威猛的心意門人戴魁,此時就站在「銀花閣」二樓窗前,

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一雙濃眉不禁緊皺起來。

看見那群人已經開始進來,戴魁馬上離開窗口,坐回飯桌前裝成一般客人。他低著頭傾聽那許多踏上樓梯來的腳步聲,心裡更加肯定。

「秘宗門!」

二、三十個秘宗門人陸續登上樓來。本正在樓上吃飯的客人,都被這陣仗嚇得結賬逃跑,沒走的就只有戴魁和另外一桌。那桌坐的是幾名本地的江湖人物,此時都大著膽子要看這場熱鬧。

秘宗門人把空出的飯桌全都佔滿,各自解下藏著兵刃的布包,擱到桌上或牆邊。兩個店小二忙不迭輪番送上茶水果品,絕不敢多喘息一口氣。

「銀花閣」上下兩層就這樣都被秘宗門人坐滿了,他們另外也佔據了旁邊的兩家茶館,才能完全容得下七十多人。眾人開始吃喝起來,並無一句交談,飯館裡氣氛甚為詭奇。

可是就算他們甚麼都不說,戴魁也很清楚,秘宗門大舉南來是要找誰。

自從接到朝廷封賜的「忠勇武集」鐵牌,又得知皇帝的「御武令」指名要剿滅「破門六劍」之後,戴魁火速從山西祁縣的心意門總館「毅社」兼程趕來,尋找荊裂等人,希望早一步警告:你們已成了天下武人共逐的獵物!

然而戴魁在江西苦苦打聽搜尋,仍未找到「破門六劍」的蹤跡,反倒沿途看見不少大小門派的武者也都正為此事走動,更聽到「御武令」的消息越傳越廣。

今天在袁州城目擊這一幕,戴魁心想:局面遠比想像中更糟糕!

——秘宗門竟不遠千里,調遣這許多門生弟子到此,看來捕殺「破門六劍」一事,他們下了極大的決心,要奪取這個大功!

一想及此,戴魁憤慨得緊咬牙關:

——朝廷的嘉賞,難道真有這麼重要嗎?……

秘宗門人一上來「銀花閣」,其實早就悄悄注意著這個硬漢,還有他桌邊藏著心意門長刀的布囊;此刻戴魁情緒激動,面容繃緊,就更引起最接近他的那桌人注目,不斷朝他打量。

戴魁垂頭呷著茶,神情恢復平和,盡量不跟他們視線對上。他未有忘記臨出門前師父嚴世邦的囑咐:

「魁兒……人在外頭,別要跟武林同道結怨,尤其『九大派』的人。」

戴魁很明白,師父身當一門之長,自有許多顧慮。心意門各地弟子在朝野江湖上謀生的為數甚多,本門在武林的名聲和恩怨,隨時影響他們的前途生計。

這卻教戴魁回憶起武當派。在西安那一戰裡,他曾經聽過武當弟子唸誦那不受名利權位牽絆,自求我道的戒律。戴魁實在不得不佩服這群可怕的強敵。

——他們做到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情,變得這麼厲害實在是有理由的……

「是……心意門的師兄麼?」這時有一人向戴魁這邊呼喚。

戴魁一聽這說話帶著本省山西的口音,馬上抬頭瞧過去。只見其中一桌秘宗門人之間,有個四十餘歲漢子站起來,朝著他拱手相詢。

論弟子門生之眾與流佈地域之廣,秘宗門不僅是「九大門派」之首,更可能是天下第一,自發源地河北起,到山西和河南都有秘宗門的眾多分館,另外還有人數較少的一脈流入山東。這名發話者正是晉北忻州秘宗門分館的弟子曾青峰,忻州與祁縣在山西雖是一北一南,但曾青峰年紀較長,多年在武林走動,認識不少山西心意門人,因此從衣飾、身姿動靜與兵器長度,就猜知了戴魁的出身。

戴魁無法再躲,只好挺起胸膛,站起來向三方拱手:「不錯。在下祁縣戴魁。」

眾多秘宗門人一聽戴魁之名不禁動容。他們都知道這位心意門總館「毅社」的「內弟子」,乃「晉中神拳」嚴世邦得意門生。尤其一年多前,他在西安曾與那怪物似的天才姚蓮舟交手,能夠生還而回,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戰績。

——但這樣的「戰績」,戴魁寧願沒有。

秘宗門人馬上空出坐椅來招呼戴魁,並喚店小二打酒來,眾人互道姓名寒暄一番。戴魁這時知道,今天到來袁州城的七十七人,都屬山西及河南各地的秘宗門分館,受滄州總館之命聚集而來。

秘宗門與一般開枝散葉的武林門派有所不同,各地支系與滄州總館仍然維持密切的從屬關係,如有要事可隨時動員。秘宗門人武藝修為頗是參差,卻仍能在「九大門派」裡佔一席位,多少也是靠著這種組織與聲勢。

「戴師兄遠來江西,也是為了追擊那些傢伙吧?」曾青峰一邊替戴魁添酒,一邊微笑問。

另一邊一個河南秘宗門的弟子插口:「戴師兄在西安時,是否已見過『破門六劍』?他們武功如何?」

「崆峒練掌門真的是他們其中一人嗎?還有少林武僧,是真是假?……」

戴魁聽著,回想當天在西安「盈花館」,全賴荊裂他們與武當高手挺身對抗;如今秘宗門等門派的武者竟然倒過來追殺他們!戴魁胸中生起一股難平之氣,不發一言,把杯中酒一乾而盡。眾人見他如此,只道這漢子不善交際,也就不再追問。

因為這一番問話,秘宗眾同門漸漸熟絡交談起來。有的更毫無顧忌地解開布包,拔出刀劍來,仔細地清潔上油。

戴魁留神觀察他們。就如年前在西安圍攻姚蓮舟時遇上的大部分秘宗門人一樣,他們皆只是隸屬旁支,並非門內一流高手;可是眼前這些人流露的表情,卻與當時的同門截然不同,竟多了一股異常的強橫氣勢,似乎對擒殺「破門六劍」信心十足,並無一絲疑懼。

——就是因為人數夠多嗎?

趁著同桌的人都已喝了好幾杯,戴魁故作不經意地問曾青峰:「貴派這次南來江西,共有多少位?」

曾青峰豎起三根指頭。

「這次就連滄州總館的同門也傾巢而出,這兩天就會齊聚。」他又說。

——三百人!

戴魁的眉毛不禁揚起。

「這還不是最重要……」曾青峰又說,與同門互看一眼,然後神秘地微笑。

戴魁看著他們的表情,細想了一會,驀然明白他們挾帶著如此氣勢,並非因為有三百人。

而是因為一個人。

「……雷掌門親臨?」

曾青峰傲然點點頭。

戴魁心胸裡像頓然塞進一塊鋼鐵般沉重。拳頭不自覺在桌底下握緊。

滄州秘宗掌門 ‧ 「雲隱神行」雷九諦。

戴魁正要再加打聽,「銀花閣」外面街頭卻傳來一記呼喊:「大哥,開打了!快去看——」

眾人聽見皆露出疑惑的神情。許多秘宗門人立時盯著戴魁,以為外頭來者呼喚的「大哥」必然是他。

戴魁只是單身一人南下而來,正不知如何辯解,一直坐在「銀花閣」的那桌本地江湖人卻都尷尬地站起來,向著四面拱拳。

其中為首一人說:「在下姓張,跟這幾個兄弟,是本城茶幫的人,外頭那個是我門生,冒犯各位武林英雄了,還請見諒。」

袁州一帶盛產油茶樹,遍植四處,而茶幫即控制袁州城內茶油買賣的商幫。這幾名幫眾坐在樓子裡不走,本來是要探聽消息湊個熱鬧,不料來的是天下聞名的秘宗門高手,他們一直嚇得縮坐在桌前不敢稍動半分,更無去主動打招呼高攀的膽量,現在才不得不起來說話。

樓下那個茶幫的小子急趕來向大哥報信,渾沒注意這如雲里四周已被大群武人佔領,把話喊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勁,嚇得呆在原地。

秘宗門人瞧著那幾個平日在袁州城內橫行無忌的茶幫漢子,眼神輕蔑得有如看著螻蟻一樣。他們一一抄起手邊的兵器。那姓張的茶幫頭目嚇得身子一震。

「城裡發生了甚麼事?去看看。」曾青峰以命令的語氣說。

茶幫漢子連忙奔下樓去,秘宗門人也都跟隨。戴魁深知必有異動,亦提起裝著長刀的布袋,與曾青峰一起下樓去看看。

到了如雲里街上,只見那姓張的已然揪著門生的衣襟焦急地質問。之後他放開那門生,走過來朝秘宗門眾人說:「敝幫的人打聽到,城裡有幾個門派的武林好漢正要出手。好像就是發現了那甚麼『破門六劍』裡的其中一人……」

「帶路!」曾青峰猛推那姓張的一記,神色變得兇惡。

——「破門六劍」是我秘宗門的獵物,豈容這些地方小門派搶功?

其他秘宗門人也都從茶館走出來。得知「破門六劍」之一可能就在袁州城裡,他們原來抑壓的殺氣頓時外露,一下子七十幾人散發的意念,充溢於如雲里街頭。幾個茶幫漢子在七月的正午天也不禁打起寒顫。

「在……在吸風井那邊……」那名茶幫小門生膽怯地說。茶幫幾個人不敢怠慢,拉著這小子就朝吸風井的方向奔跑去。

大群秘宗門好手展開輕靈的步伐,緊隨而上。戴魁自然亦跟著走,同時看看身周左右,只見眾秘宗門人都已把兵刃的布包解除。有人提著紅纓長槍,銀白的槍鏑在燦爛陽光底下閃爍。

這氣氛,簡直就如戰爭。

戴魁的心意門武功主要走穩實一路,輕功步法並非最擅長,假如在場的秘宗門人全力展開步伐,他未必能跟上;幸好此際他們要跟隨著茶幫的人走,不能施以全速,戴魁也就暗暗加勁,走到隊伍的最前頭。

——假如真是荊兄和燕師弟他們其中一人落單了,我在前頭最先看見,緊急時也可幫忙照應!

戴魁正欲向領路的茶幫眾人打聽更多,身邊的曾青峰卻率先問了。

「你們說那是『破門六劍』,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都是……聽來……呼……呼……」那茶幫小子跑得氣喘吁吁,回答得很辛苦:「是個……女的……騎馬來……穿著紅色衣服的美女……」

戴魁一聽,濃眉聳動。

——是島津姑娘麼?

茶幫小子的形容跟虎玲蘭甚脗合,令戴魁更是焦急。

奔跑途中戴魁不禁又回想,剛才在「銀花閣」提及秘宗掌門親臨一事。

雷九諦。這名字戴魁聽得不多,最印象深刻一次是師父嚴世邦談及這個人物。

嚴世邦的評語,只有兩句:

「雷九諦,跟其他秘宗門的人,完全不一樣。」

以武藝之精深層次而論,秘宗門在「九大門派」裡,一向敬陪末座。嚴世邦這句話,馬上引起戴魁的注意,瞧著師父的臉。

那一刻,戴魁看見師父眼神裡的異色。

是微微暴露的戒懼。世上能令「晉中神拳」嚴世邦顯現這種眼神的人,寥寥可數。

「還有。他是個瘋子。」

這是嚴世邦對雷九諦的第二句評語。

聽聞雷九諦近年一直不在滄州,隱居於山東潛修,卻未從掌門之位退下來,令秘宗門群龍無首。這解釋了何以去年前赴西安的秘宗武者,就只有韓天豹、董三橋等不足二十人。

而今次掌門出山,竟動員三百弟子,追擊僅僅六個人。

——這雷九諦瘋不瘋,我還不曉得;但有一個字肯定夠得上:狠!

一念及此,正奔跑在街上的戴魁,精神不禁更繃緊。

他左手暗地伸向腰旁,解開了長布囊,露出纏繞著土黃色布條的刀柄。

———-

埋伏在客棧房間外頭的三十幾個武人,連大氣都不敢透一下,一個個壯漢的凝定身軀正在靜靜淌汗。

這是袁州城西吸風井街上的「西風客棧」,名字改得很氣派,但其實是家只有六個房間的小客店。此刻那「丙號房」外頭的院子和天井,全都已被到來伏擊的武人包圍了。

他們非常謹慎,手上的刀槍仍蓋著布,以免金屬反射陽光驚動了房間裡的人。有三個蹲在房間窗下的武者,手掌伸進布袋裡,暗暗扣著飛鏢、短羽箭與飛蝗石;房門前兩側有人悄悄拉起兩根絆索,門前地上更已撒著尖銳的鐵蒺藜。

這包圍網共三十餘人,裡面佔了大半是本地的贛西呂家地功門弟子。地功門與天下各地流傳甚廣的地堂門源出一脈,這呂家得到真傳,在袁州府的武館頗有聲勢,更與這一帶的江湖好漢交好,一直借助他們的線眼,留意疑似「破門六劍」的人出沒,因而率先取得情報,到來這家「西風客棧」伏擊;另外十一人,包括伏在窗底那三個暗器好手,則是附近武功山北麓的蒼林派武者,最近也在江西各城鎮走動,追尋「破門六劍」的消息,今天得呂家地功門相邀到來助拳。

自從朝廷發出「御武令」,並以「忠勇武集」鐵牌封賞予各大門派後,天下武林這數月來為之沸騰。許多在地方上赫赫有名,卻又得不到封賜的小門派皆心有不甘,同時又害怕各大派受到朝廷認可和庇護後,狂野好鬥的武當派將把矛頭重新指向他們。

就在這時武林裡卻揚起這樣的傳聞:「御武令」指名要剿滅的「破門六劍」,任何門派如能擊殺其中一人,同樣能夠獲得那面「忠勇武集」的鐵牌!

這說法傳揚得既廣且快,甚至越漸誇大,有說那「忠勇武集」鐵牌乃是免死鐵券,除了謀反大逆之罪外,一切罪行皆可赦免。於是不只武林上各地門派,就連江湖黑道的幫會也加入了搜捕「破門六劍」的行列,心想即使無力親自狙殺,若能助上一臂,說不定也能在朝廷的賞賜裡分一杯羹。

呂家地功門一得到消息就派人趕來,收買了「西風客棧」的夥計,確定那目標人物仍然在房間裡。此刻包圍網已然完成,負責指揮的掌門呂亭良提著一口沉厚單刀,遙遙站在房門外十尺處,朝窗底下的三人輕輕舉刀點頭。

那三個蒼林派好手會意,同時拔起身子,手指間扣住已久的暗器順勢脫手而出,射破紙窗!

——這武功山蒼林派的開門祖師,原是三名結義為兄弟的獵戶,後來一同往四方拜師學藝,再將所得武功與原來的狩獵技法揉合,創出蒼林派武藝,故此格外擅長發射暗器,也保留狩獵陷阱的技術——此刻房門外的絆索和鐵蒺藜也是他們帶來的。這等捕殺之技用於野獸本來無甚不妥,但換在尊崇正面對決的武林裡,不免就被人看低了。

只聽那「丙號房」裡有物件被飛蝗石擊碎的聲音,但未知是否命中獵物。

「妖女,受誅!」呂亭良同時在門外高喊!

——他並未期望這輪暗器就能殺敵,只是為了把對方趕出房來!

果然下一刻房間的木門就自內撞開,一個身穿鮮艷紅衣的身影出現!

早候在門前走廊兩邊的地功門人也都穿著厚厚的手套,這時從兩頭猛力將絆索扯起來,橫在小腿的高度,迎接那奔撲出門口的身影!

——假如近距細看,可見那兩根絆索上面佈著許多尖銳的細粒,原來整條繩索都經特別炮製,黏滿細碎的瓦片,一纏上敵人的腿足就會割入皮肉,令對方更難脫走!

只見那團紅影的下身確實快要被絆中,可就在接觸前一剎那,腿足平空拔地而起數寸,一雙穿著薄羊皮快靴的足底,僅僅擦著絆索掠過!

紅影仍在半空,驀然射出一道銀光!

正對著房門方向的呂亭良赫見有光影高速飛射而至,立時施以地功門最擅長的跌撲之術,全身猛然後仰翻倒!

然而此一暗器猝然而來,發射者更乘著前衝飛躍之勢出手,呂亭良閃躲不及,左邊臉血光炸濺,一隻耳朵就此分家!

那紅影力盡著地,再乘勢衝前,突然發出一聲嬌呼,身姿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包圍在四周的武人這才看清:是個年輕女子,身穿一襲染得鮮紅的布衣,衣擺各處繡有風味奇特的圖紋;緊束的蠻腰掛著一柄式樣簡拙的長劍,還有一排三柄的飛刀——另帶一個已經空出的飛刀皮鞘,左手則提著一把收捲起的長繩;她下半臉掛著淡青色的紗巾,只露出水靈靈的動人大眼睛,此刻正柳眉緊皺,目中閃出憤怒與痛苦,氣得左耳珠垂著的那串銅飾不住顫動。

原來她雖避過那絆索,著地時還是踏中了撒在前頭的鐵蒺藜,其中一枚的尖釘刺破了左足靴底,劇痛之下輕功身法驀然停頓。

「卑鄙!」女子從臉紗底下叱叫,右手一晃,腰間長劍已然拔出羊皮革劍鞘,劍鋒翻飛,接連在身前、左、右閃現!

本欲趁她受傷圍攻而來的地功門人,被這等連環快劍所驚,立時都退後了,卻發覺原來每劍皆是虛晃,並非真正進擊!

女子這等快疾的拔劍手法與虛招,不是別的,正是甘肅平涼崆峒派正宗真傳的「花法」!

而她就是崆峒「前任」掌門練飛虹的親傳弟子刑瑛。

刑瑛這一團「花劍」並非為了傷敵,只想把眾敵逼退,製造脫出包圍網的時機。此時地功門人稍稍退卻,刑瑛卻不敢亂走,既因看不清哪兒地上還有那可惡的鐵蒺藜,也怕奔跑會令腳傷加深——以寡敵眾,移動腳步最是關鍵。

刑瑛看準前頭未被圍攏,左手猛地將那團繩索揮出!

繩索的前端連著一個小小的三分鐵鈎,狀如船錨,從刑瑛手上脫射。這本是崆峒「八大絕」裡「摧心飛撾」的招式,刑瑛並未學得精純,因此以容易操控抓物的鐵鈎代替爪撾,也把鐵鍊改為輕巧的繩索,彌補女子臂力較遜的缺點。

繩鈎越過兩邊人叢,直飛往天井對面「戊號房」,擊穿了紙窗,勾住窗框木頭!

刑瑛深深吸進一口氣,拿著劍的右手也騰出手指來,將繩索握到劍柄間,吐氣下雙臂發力猛拉,同時將下身力量全聚在未受傷的右腿躍起,她身體又再化作快速的一團紅影,猛地越空而飛!

蒼林派的暗器好手朝著飛行的紅影投出鏢刀飛石,但刑瑛這一著實太突然也太快,暗器紛紛掠過她身後!

刑瑛越過敵網,全身飛過去撞破了窗格,遁入無人的「戊號房」裡!

眾武人未想到對方竟有此奇招,現在更借客棧房舍的地形避過了包圍。呂家地功門人怕她從房間另一邊的窗戶逃到後院,連忙奔前追擊!

另一道銀光突然自「戊號房」飛射而出——崆峒派「送魂飛刃」!

一個地功門弟子心胸多了個刀柄。崩倒。

其他地功門人為這厲害的飛刀震懾,紛紛向前飛躍伏倒,順勢來個滾地,躲到那「戊號房」窗下的土牆後面,未敢馬上衝進去。

在後頭,中了一記「送魂飛刃」的呂亭良,回頭看看身後的木柱,插著那柄形貌兇狠的飛刀,刀上仍釘著他的半片耳朵。呂亭良暴怒咬牙,回轉臉來盯著「戊號房」洞穿的窗戶,他左半臉染滿鮮血,模樣神情有如惡魔。

——這娃兒的腳已經受傷,我們只差一步!

呂亭良想到只要能擊殺「破門六劍」中人,就能獲得朝廷冊封為「忠勇武集」,呂家地功門將一舉名動天下,這小小一隻耳朵算甚麼?

他伸手取來身邊弟子手上的藤牌,一邊奔前一邊呼喝:「再射!」

那十一個來助拳的蒼林派好手,跟呂亭良同一心思,也決意竭力奪取這大功,從左右兩邊上前,將囊中掏出的諸般暗器都朝那窗戶猛擲進去!

有這輪如雨的暗器掩護,呂亭良不用顧忌對方飛刀,舉起藤牌與單刀奮力向前急奔,到了那窗口前一躍而起,踩著窗底下一名地功門弟子的背項,再二度起跳,半空中身子收縮藏在藤牌後,有如一顆砲彈射入房間!

——呂亭良畢竟為一門之長,這家傳的武功身法絕不平凡!

遁入房間裡的刑瑛正趁著喘得這口氣,忍著劇痛把釘在足底的鐵蒺藜拔出來,卻見窗外如蝗飛射而來各種暗器,她好不容易竄身一一躲過,卻又聽聞一陣猛烈的奔跑足音,她提起劍仰頭一看,只見眼前一黑,那窗前一團黑影凌空襲至!

刑瑛已準備擎劍迎擊呂亭良,突然房間另一邊對著外頭院子的紙窗,同時朝內撞破,另一條身影挾帶著寒霜似的刃光,也飛進房間裡,其勢道比呂亭良更猛更強!

刑瑛在臉紗底下緊咬著櫻唇。

崆峒弟子,不論遭逢何等厄境,絕不認命。

———-

戴魁跟秘宗門人隨著茶幫門生,才到了吸風井的街巷,已看見前頭聚著人群。他們馬上越過茶幫的人跑過去。

只見一座房子外圍著十來廿人,都是聞風而來看熱鬧的武人和本地江湖人士,那房子門頂掛著「西風客棧」的橫匾。戴魁只聽聞圍觀者爆出驚訝的叫聲。

——已經開打了!

瞬間戴魁心裡回想,去年跟荊裂五人一同遊歷練功的日子:燕橫在道上為他受傷的手臂換藥;在夕陽下的樹林間與荊裂對刀;每次上館子吃飯都要餓著肚子等童靜挑剔地點菜;在漢陽城分別時喝過那烈酒……

戴魁大踏步上前,拔出了腰間長刀。

——不管了。今天就算要跟上百人為敵,也不管了。

身邊的曾青峰等秘宗門人,看見戴魁突然拔刀,為之側目。

戴魁就趁他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當先衝入客棧外頭的人群之間。

祁縣心意門「內弟子」跨刀直進的氣勢,可不是說笑的。聚在「西風客棧」門前那些人遠遠就感受到壓力,惶然分開一條通道。

戴魁正要進去大門,眼角卻瞥見一條身影比他更快,矯捷地攀上了客棧南側外牆。

戴魁一看,那立在牆頭上的是個身形修長、背上帶劍的男子,面容看來年紀未足三十。他背後劍柄的長長劍繐仍在晃動。

帶劍男子也俯首,與戴魁對視一眼,緊接就躍入客棧後院。

戴魁也沒空理會對方是友是敵,提起三尺九寸腰刀,跨入客棧正門裡。

只見前院和內進的正門都沒有人影,更深處卻傳來打鬥的叱喝聲,戴魁更無猶疑,直穿而過。

「甚麼人?」突然傳來一記喝問,原來有兩個呂家地功門弟子正守在通往房間走廊的側門前,赫見如此一個虬髯大漢提著明晃晃的長刀出現,慌忙用刀指著喝問。

「別擋路!」

戴魁兩手握著長刀柄收抱入懷,腰身坐下踏成心意門有名的雞形步,足下仍未停息,從齒間冷冷警告。

另一名未開口的地功門人本來就甚緊張,此時二話不說,舉刀就向接近來的戴魁砍去!

戴魁吐氣鼓勁,上步發出一記「心意三合刀」的「橫刀」,長刃朝左上方斜掛出去,猛烈擊在對方那砍下的單刀側面!

戴魁此刀合全身整體之勁,並貫注意念而發,那地功門弟子的單刀一遇上即脫手飛出,如箭插在客棧大廳樑上!

——這年來戴魁將本門武技,結合了從荊裂和虎玲蘭處學來的倭國陰流要訣,還有飛虹先生教給他的崆峒派法門,再回到祁縣總館與一群同門苦苦精研,這「心意三合刀」的威力與運用時機皆比在西安時大有進境!

那失刀的地功門弟子還未清楚發生何事,戴魁已再次收刀在懷,又踏一步衝向他,以身勁將刀柄推出撞擊他心胸,那地功門弟子「哇」地咯血,跟身後的同門撞成一團!

戴魁越過二人走出門口,從走廊處看見聚在天井間的三十多個武人,又瞧見地上除了絆索、鐵蒺藜和掉落的暗器外,還撒了幾行血跡,心裡更是焦急。

他一眼掃視過去,並未看見虎玲蘭的蹤影,卻察覺眾人的臉都朝著對面一個窗戶穿破的房間,顯然他們捕獵的目標就在內裡。

——此刻呂家地功門掌門人呂亭良剛躍進了房間,眾人皆全神貫注地觀看結果,一時竟未發現戴魁闖進來。

戴魁正思考要如何衝向那「戊號房」,卻見一條身影自那洞開的窗戶跌出來,眾人都發出驚愕的呼叫!

跌出窗外的正是呂亭良,他右手早失去單刀,捂著血流如注的左肩頭。左手上的藤牌邊緣有一道破口——敵人竟一擊間壓倒藤牌,再直進刺傷他肩關節,可見其勁力之悠長貫徹!

幾個地功門弟子把掌門扶起來,眾人瞧著房門驚疑不定,但內裡並無聲息。

「啊——」這時一個蒼林派的暗器手低呼,伸手向頭上一指。眾人仰頭,也都嚇了一跳。

戴魁看見,「西風客棧」的各處屋頂瓦面上,已然無聲無息蹲踞站立了二、三十條身影,猶如聚集著一群大鳥,正是秘宗門眾人。戴魁深知,另外數十人必然也已將客棧外頭圍個密不透風。

站在天井簷邊上的曾青峰,冷冷俯視下方。

「請出來吧。走不掉的了。」他的話雖客氣,但聲線更像命令。

「早叫你別亂走了。」這時房間裡卻傳來一句男子的說話,但並非向曾青峰回答。

房門自內推開。

屋頂上的秘宗門人,手中兵刃都在陽光下閃耀。

戴魁已作出戰鬥的打算。握著刀柄的掌心發熱冒汗。

率先走出房門的,正是先前在牆頭出現那個高個兒男子,長繐劍已還入背後鞘間。這男子面貌頗俊朗,卻帶著玩世不恭的表情,踏出刀槍林立的天井時,竟顯得若無其事。

秘宗門人皆甚眼利,先前就看見這個男人攀越客棧的外牆,身手不凡。

——聽聞「破門六劍」裡有青城派的年輕劍士……莫非就是他?

這時房間裡另一人也出來了。秘宗門人看見是個女武者,既披著臉紗,又一身圖案奇特的紅衣,確實可疑。好些秘宗門好手已然在背後暗暗扣著飛釘,隨時向下發射。

戴魁卻暗自鬆了一口氣,只因看見那被圍攻的女子,並非虎玲蘭或童靜。他再細看她,只覺有點眼熟,似曾見過。只見她拐著一邊腿走出房間來,顯已受傷。戴魁不禁聯想起在西安之戰中受牽連的名妓書蕎。

——對了……是她!

一想起西安,戴魁立時記起眼前這個女武者,就是當時見過的飛虹先生女弟子!

戴魁正想開口,但那個背著長劍的男子先一步說了。

「在下湘龍劍派龐天順。」他朝四方拱拳,然後拉扯一下身邊刑瑛的衣袖:「特從湘潭而來,尋回這個不聽話的師妹!」

「湘龍劍派……?」上面的曾青峰眼目收緊,仍然在懷疑。

戴魁為人魯直,一時還沒想透:這位明明就是崆峒派的女弟子,怎會是湘龍劍派的人?他瞧向龐天順,卻見龐天順也看著他,投來一個奇特的眼神。戴魁被他這一瞧才想到:飛虹先生也是「破門六劍」之一,秘宗門人若知道眼前是崆峒弟子,未必會輕易放過!我怎麼這麼笨?

「我這林師妹,一個月前在館內跟我比試輸了,一個人負氣離家出走,害我遠道而來接她,也害這裡許多位勞師動眾了!師妹,還不向大家謝罪?」

龐天順又再扯扯刑瑛的衣袖,說時嬉皮笑臉。刑瑛白了他一眼,她天性倔強,只勉強向客棧眾武者略點了個頭。

可是正多得龐天順這副不正經的模樣,令場面氣氛緩和下來。不少秘宗門人見他如此輕鬆,感覺二人確不像是「破門六劍」。

曾青峰卻仍未釋疑,指一指刑瑛:「那臉紗……」

刑瑛將臉紗一把扯下來,露出一張甚是俏麗的臉龐,可是右邊下巴近著顎處卻有一道顯眼的傷疤,教人惋惜。

曾青峰見了登時低首:「得罪姑娘了。」

刑瑛沒有回應,冷冷將臉紗兩角的小釵掛回髮鬢上。

戴魁一邊將腰刀還入鞘內,一邊打量著龐天順。湘龍劍派雖遠在江南,但名頭不小,戴魁也略有聽聞,只是不明白他們跟「破門六劍」有何關係,竟如此仗義出手。

「那麼……戴師兄又何以如此急於衝進來?」正沉思中的戴魁驀然聽到這句話,仰起頭來,發現發問的曾青峰和眾多秘宗門人,這時已將注意力投向自己。戴魁並非口舌便給之輩,一時不知要如何找藉口。

「戴師兄勞心了。」龐天順這時搶在前頭插口:「我與他昨天不過在城東的酒館一面之緣,卻對本門師妹的安危如此記掛。剛才在客棧外一看見小弟,戴師兄就知道這兒必有誤會,將我林師妹錯當『破門六賊』那干妖人之一,情急之下未及解釋就闖進來阻止。」

龐天順其實完全不知道戴魁的名字和門派底細,只是聽曾青峰喚其姓氏,就順著胡謅一番,若被仔細查問必然露出馬腳;他更未確定戴魁是否真是「破門六劍」的友人,假如戴魁的立場並非如他所想,馬上表明互不認識,那可大大糟糕。

然而龐天順很有信心。只憑先前在客棧門外與戴魁對視的那一眼。

——眼睛裡那團火焰,騙不了人。

「龐……師兄……」戴魁清一清喉嚨,他不慣說謊,心裡不斷在想要怎麼說:「太好了。還好令……令師妹受傷不重。不過這腳傷治理不好,可大可小……」

他靈機一,從隨身的包袱裡找出一個紙包來,上前遞給刑瑛:「……林師妹,此乃我心意門所製的救急藥,可防治傷口化膿生毒,你待會找個地方清洗再敷上。」

戴魁借送藥為名,其實是要說出自己門派名號,好讓龐天順和刑瑛知道,以免露出馬腳。

天井庭院四處的呂家地功門和蒼林派眾人,驟然聽到這大漢竟是名動天下的「九大派」之一心意門傳人,俱是心頭一驚。他們再仰首看看屋頂上盤的那些武者,猜想他們的份量也必不相上下。

他們半點不敢聲張,只靜靜將呂亭良扶起,又抬著那個給刑瑛「送魂飛刃」擊殺的地功門人,神情敗喪地退出客棧去,心裡還在祈求戴魁等人莫要向他們算賬。

——他們此刻方才明白:討伐「破門六劍」,他們遠遠沒有資格。

戴魁瞧著那具給抬走的屍體,心裡嘆息:

——朝廷拋出一面鐵牌,就把武林搞得天翻地覆……我們武人的尊嚴,丟到哪兒去了?

刑瑛一雙明眸憤怒地盯著撤退中的地功門人。她遭逢埋伏暗算,怒意自然未消。但這時龐天順朝她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追究。

刑瑛左右看看兩個來幫助她的漢子。戴魁她記得在西安曾有一面之緣,龐天順則根本不認識。她又瞧瞧屋頂上站滿那些秘宗門人,明白此刻最好還是別多話,也就默默接過戴魁的紙包。

曾青峰仍在盯著他們三人。房間出來那對男女身份仍有可疑;不過戴魁的心意門獨有身姿步履和兵刃卻假不了——曾青峰在山西有好幾個心意門分館的朋友,對此清楚不過。

終於他揮一揮手。身邊的秘宗同門逐一轉身往客棧外躍回地面去。

「戴兄,兩位……我等還要跟同門會合,就此別過。」曾青峰臨行前抱個拳:「『破門六劍』一日在世,我們多半還會再相見。到時戴兄可別搶在我秘宗門前頭啊。」

他微微一笑,也隨著同門離去。秘宗門人踏著無聲腳步驟然消失,本來劍拔弩張的「西風客棧」頓時變得清靜。

天井裡三人再等待一會兒,確定對方已經遠去,原本暗暗戒備的心這才放鬆下來。

「快來,先把血止住……」刑瑛這時朝著龐天順說,語氣中滿帶歉疚,並急忙將戴魁給她的紙包打開。

戴魁這才發現:龐天順收在身側的一隻左手,綁腕的布條滲著鮮血。

原來剛才他破窗而入,助刑瑛擊退呂亭良之際,刑瑛卻誤把他也當作敵人,朝他發出一劍。龐天順命中呂亭良同時,只能用左手肉掌硬生生將刑瑛的劍鋒拍截去,因而被劍尖割傷了掌緣。為怕秘宗門人生疑,龐天順一直若無其事地掩藏著劍傷。

「啊,不……」戴魁卻伸出手呼叫起來。

只見刑瑛打開那兩層的紙包,原來內裡不過是半塊吃剩的乾餅,哪有甚麼膏藥?

龐天順和刑瑛都呆住了。戴魁滿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

三人相視一眼,不禁一起大笑。

———-

三人把傷口包紮好後,各自回到落腳的客店取回馬匹,並相約在袁州城的西門等待。

「臨江城的無極門朋友打聽得知,燕少俠跟他的朋友應是往西路走了。」龐天順向戴魁和刑瑛解釋他跟阮氏無極門,在臨江如何受到燕橫的恩惠,然後把所知的情報告訴他們:「我一路尋到來袁州,正是這個緣故,可還是找不著。說不定他們已跨省到湖南了。不如兩位跟龐某一起走,如何?龐某總算是當地人,必要時也可聯絡同門相助,比較方便。」

戴魁和刑瑛本就茫無頭緒,也都答應。

三人出得西城門,也就上馬在道上踱步。龐天順和戴魁看見,刑瑛的馬兒甚是矯健,她更是騎姿輕鬆,半點未受腳傷影響,不愧是關西崆峒派的女俠。

兩個月前崆峒派接到「御武令」,刑瑛得知師父練飛虹竟成了朝廷下旨捕殺的欽犯,馬上離了平涼,日夜兼程,長途快馬趕到江西來尋人。

戴魁聽著不禁欽佩,瞧著這位英姿爽颯的女武者。可是刑瑛看著前路,又咬牙切齒說:「哼,師父那臭老頭,為了收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竟就丟下我跟師兄弟們不管,一走了之。我這次來就是要看看,這娃兒天分有多高?學得我崆峒派甚麼精深武藝?我就是不服氣!」

刑瑛口中雖這樣說,但露出臉紗的一雙眼睛,難掩關切之情。

龐天順見識過童靜的天分,只是這時不好撩撥刑瑛的情緒,只是微笑。

三人在馬上交談,龐天順又再提到當天燕橫如何令他與群豪折服。戴魁聽得血脈沸騰。

——看來燕師弟這一年來的劍技,突飛猛進!

刑瑛和戴魁此時方才明白:原來「破門六劍」是為了行俠仗義,得罪了朝廷奸臣,因此才有這「御武令」下旨追殺。

「那混帳狗皇帝!」刑瑛往空中揮了揮馬鞭,不忿地大罵:「還有這些大小門派,他們都忘了嗎?不是師父幾個當日在西安抵敵武當派,他們今日如何?全都給狗吃了心肝!」

「說到武當派,我還聽聞一件事……」龐天順這時說。

「是甚麼?」有關武當的動向,戴魁總是格外緊張,急忙就問。

「天下各大武林門派得到朝廷的『忠勇武集』封賜,其中除了少林寺以禪寺乃方外之地為由,派長老禪師上京辭謝之外,只有一個門派敢斷然拒絕。」龐天順頓了一頓,才說:「正是武當。」

戴魁和刑瑛聽後都呆住了。尤其是曾與武當相鬥的戴魁。

雖是死敵,但戴魁不得不對武當派深深敬重。

——姚蓮舟……確是個不凡的漢子。

「這一次……看來比對抗武當派時還要凶險。」刑瑛憂心地說:「就連有多少敵人都不知道。」

龐天順想到,單是一個秘宗門就出動三百人,各地更是危機四伏……平日那副輕鬆的面容也不禁收起來了。

「『破門六劍』裡有個傢伙,我記得他常常喜歡說一句話……」戴魁這時卻咧著牙齒說:「『真正的同伴,不用太多。』」

他們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目中都有笑意。

「這種傻瓜……」龐天順回復了平素的表情:「好想快點跟他結識。」

刑瑛嬌叱一聲,揮鞭催起坐騎,一馬當先就在道上奔出去。龐天順和戴魁馬上策騎緊隨。

十二隻馬蹄,在這午後的郊道上,踏得異常響亮。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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