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 狼行荊楚

第一章 《鬼刀陳》

「弟弟!弟弟!」

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幽暗而充滿血腥氣息的「大歡喜洞」裡爬行,低聲地呼喚著。

那聲音甚是稚嫩,聽得出不過是個幾歲大的男孩,當中透著深刻的恐慌。

男孩手足並用,爬過堆疊在山洞裡的許多屍體,走到其中一個洞穴。那兒壁頂開著一個大孔,難得的陽光投射在男孩身上,映出他那奇特的先天身形:右邊肩頭關節高高隆起了一大團,就像長著一個堅硬的大肉瘤。

正因為這副天生不平衡的畸形身軀,男孩走路的動作一拐一拐地跌碰,不時要用雙手幫助撐地爬行。

「弟弟……」男孩繼續輕聲地呼喊著。心裡雖然焦急,但他不敢叫得太響。

——要是讓那些提著長劍、結著道士髻的男人聽見,他就死定了。

男孩走路時緊緊咬著下唇,方正的臉龐展露出一個四歲孩童不應有的剛毅。他一直在忍著痛楚:拜這副身軀所賜,他就像衰弱的老人一樣,膝蓋經常受壓生痛,要靠父親定時給他敷藥鎮住;可眼前是一場積起屍山血海的激戰,哪兒還有敷藥的餘暇?男孩只能強忍。

「屏兒,你要忍耐。」某一天,當父親在他頸項旁邊紋上物移教的三角符刺青時,曾經這樣對他說:「你是神明選中的孩子。只要挺得過這種痛苦,將來就會成為凡界世人都畏懼的戰士。」

男孩牢記著父親這說話。膝蓋的疼痛彷彿真的減輕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記極微弱但熟悉的聲音。

短促的哭聲。

男孩如發狂般猛撲向聲音來處。那兒躺著一名戰死的物移教徒。他附耳傾聽。

「嗚……」

男孩確定沒有聽錯,雙手去掀屍體。

那教徒雖不算健碩,但少說也有百來斤,男孩的身體還不及屍身的三成份量。他暴瞪著細小的眼珠,臉龐都催谷得通紅,雙腿蹲坐得低低,依著教裡的叔叔平日所授,盡量運用腰腿的力量,並傳達到胸肩臂腕之上。

就如昆蟲能夠推動比自己重許多倍的食物一樣,男孩猛吐氣息,那具被長劍刺穿胸膛的死屍,竟然真的被他掀翻了。

而弟弟果然就給壓在屍身底下。

重壓驟去,那男嬰頓時哇哇嚎哭。

嬰孩沒有被屍體壓得窒息,原來全賴他一條右臂,橫架在眼睛上,因此雖被壓著,口鼻處仍有少許可供呼吸的空間。

只見男嬰的這條右臂,竟比左臂長了好一截,中間多生長了一個關節,其怪異的程度更甚於兄長。

男孩已甚疲乏,還是一把將弟弟從地上抱起,把臉貼在弟弟的額上。

「不用怕……沒事了……沒事了……」男孩一時心裡寬慰,馬上流下眼淚來,高聲叫喊:「爹!在這裡!在這裡!」

不一會兒有一個如猿猴的身影飛縱奔來,踏過地上的血泊,發出濕潤而令人害怕的腳步聲。

男孩一眼就認出父親。事實上父親那副樣子很難認不出來:他的臉除了鬚髮和眼目嘴巴外,所有的皮膚都佈滿了符文的刺青,密密麻麻恍如一副烏青色的面具——不同的只是這副面具會動,也有表情。

父親飛快到來,張開雙臂,一把就將大小兩個兒子都抱在懷中。

男孩手裡抱著弟弟,同時感受著父親溫暖的胸膛。那股安慰的感覺,彷彿將洞穴四周的血腥氣味都驅散了。

「太好了……太好了……」父親這時才將手臂放開,伸手去檢查小兒子的身體,特別是那條古怪的長臂,確定他骨節皮肉皆無恙,這才完全安心。

男孩在一旁瞧著父親。父親總是以這副溫柔愛惜的表情,投向他們兩兄弟。可是男孩同時也沒有忘記,父親對待他們的母親,還有其他一眾妻妾時,總是露出冷酷如鬼魔的臉孔,就像把她們視同沒有生命、只供差遣使用的器具一樣……

男孩想:這麼極端的兩種情感,怎麼會同時存在一個人心裡?……

「屏兒,幹得好!」父親一手抱著弟弟,另一手牽著他:「你知道嗎?你們倆就是我一切的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們長大成人——即使用我的性命去交換!你們有一天必定以這神賜的軀體,在這凡界裡掀起巨大的風暴!你們就是我奉獻給真界神明最大的事功!

男孩沒有聽明白父親的說話。他的眼睛卻因為畏懼而瞪大了。

因為他瞥見,父親身後出現了光華。

清冷而狹長的刃光。

武當長劍。

父親正說完那番話,也感覺到背後強烈的殺氣。但他毫無畏懼,仍然抱著牽著兩個兒子,緩緩向後轉過身來。

只見那兒站著一個長髮披散的高瘦身影,手中雙劍一前一後,沾滿鮮血的刃尖直指著父親,前劍尖鋒距離他喉頸不足五寸。

武當劍士葉澄玄,他藏在亂髮下的白臉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仍然銳利,但內裡閃著有如受驚野獸的懼色。劍尖不由自主在微微顫抖。

他正在尋找脫出「大歡喜洞」的道路,卻在屍叢之間遇上這三父子。此刻唯一阻止他雙劍刺下去的,就只有那對幼小的孩子。

父親雙膝屈曲,朝著葉澄玄跪了下來。他同時將大兒子拉到跟前,又把懷抱的嬰兒雙手向前捧起來。

——彷彿要將這兩兄弟獻給武當。

「我乃錫日勒,今帶同兒子錫昭屏與錫曉巖,甘心向武當派投誠,乞求拜入山門!」

錫日勒說時,滿是刺青的臉堅實如鐵,並無半絲驚慌動搖。

葉澄玄瞪視錫日勒好一陣子,又瞧瞧那對身體怪異的男孩,最後緩緩垂下雙劍。

「帶我出去。」

———-

錫日勒上武當山後,繼續為掌門公孫清研究由物移教奪來的各種奇藥,更經常親身測試藥效。

三年之後,錫日勒一次誤服丹丸,失心發狂,殘酷殺害武當山上十多名男女役工,之後仰天吐血,心脈破裂而死。

———-

二月的微寒早春。

荊州府江陵縣城裡的街道,一片生氣躍然。難得沒下雨的大晴天,各種販子全都冒出來大街上擺攤叫賣。茶店和酒館塞滿了春季沿江來往的客商,他們大呼小叫,催促店家把酒食送來,然後熱烈地交換各種價碼情報。

如此繁盛的街道,自也少不了各種不正經的勾當:在人叢間混水摸魚的小偷;藉故找碴敲竹槓的無賴;到處勒索商戶的地方幫派;看看熱鬧也逗逗街上良家婦女的浮滑浪子;賣假藥和開賭攤的騙徒……城街內溢滿一股既危險又刺激的氣息。

這時有一夥共五個漢子,走在江陵縣城最寬闊也最繁忙的東頭市大街上,穿插於如鰂人群之間。街道左右兩邊滿是城裡有名的飯館客店,夥計們見這幾個人衣著光鮮,自然賣力向他們招手,但五人都未理會。

走在最中間的那中年男人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得像壯熊一般,身穿一襲剪裁甚合身、質料上乘的藍染雲繡長袍,頂著絲織冠,左手中指戴著一隻翠綠的玉戒指,一看就知所值不菲。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心意門弟子、原西安「鎮西鏢行」的主人顏清桐。

跟隨他身邊那四人,兩個是他從前的心腹鏢師;另兩個更要慓悍健碩的男人,則是南昌寧王府派給他的護衛,二人皆是劇盜出身、殺人不皺眉的傢伙。四人手上各提著包藏兵刃的布袋行囊。

顏清桐自從去年西安圍攻姚蓮舟一戰後,因為被當眾揭破了下毒手段,名聲掃地之餘,更害怕遭武當派報復,一夜之間就放棄「鎮西鏢行」的家業逃亡——如此果決,可見顏清桐這人雖然心思卑劣,但做事還是有點氣魄。

他卻沒想到,西安之戰原來早就被一股武林以外的勢力暗中監視,而那勢力竟然是遠在江西的寧王府!

顏清桐當天黃昏才一出了西安城,就被兩個男人半途截住,嚇得他以為武當弟子找上來了;待得聽見二人自稱是寧王府參謀李君元的使者,才鬆了一口氣。

聽到寧王府有意招納,顏清桐那一刻激動得幾乎就地跪下來叩頭。他剛剛失去了經營多年的鏢行生意,在武林上又名聲大損,倉惶逃亡間已是不知何往;堂堂朱姓親王竟就在這時刻向他招手,這簡直是難以相信的幸運!

——我還以為,今天已經倒盡了八百輩子的霉……

當時顏清桐由關中往江西路途遙遠,可也驚險無比,竟然被少林寺的那個臭和尚圓性盯上了,更一路就追蹤到九江城去!幸好最後還是將他擺脫,安全順利抵達南昌,在李君元引薦下謁見寧王。

「顏大當家……」李君元與顏清桐談話時,仍是用他昔日身為鏢行主人的稱號,語氣甚是尊重:「閣下雖一時名聲受累,但在武林上見多識廣,更是名門之後,他日我們王府與武林中人打交道,大當家必然幫得上忙。」

顏清桐本來就猜出七、八成來,如今聽了李君元的說話就更加清楚明白:寧王招他,是為了吸納武林高手為己用。

——至於將來「用」在甚麼地方,那就更不必明說了……

顏清桐在南昌安頓後,馬上遣人送信回西安,聯絡鏢行心腹舊部,護送他的家人妻小到來。如今聚在顏清桐身邊的昔日鏢師好手共有十三名,也算重整了自己的勢力。

入仕王府數月來,顏清桐以南昌府為中心,廣為招集武林以至江湖黑道裡的好手,有時甚至遠到鄰省去招募人才,全心全意為寧王府護衛軍充實戰力。他雖然因為西安之事蒙了污名,但畢竟出身於「九大派」之一的心意門;他本身又是走鏢押貨起家,江湖上人脈頗廣,亦擁有厲害的交際手腕。更重要的是他熟知武人的心思習性——這正是李君元這等外行人最要倚重的地方。

在顏清桐的游說下,已有百多名武人和黑道好手投入王府效力;另有許多雖未被招入軍,顏清桐亦已向他們送禮打好關係,將來寧王府果真起事出兵,他們將多半來附。這些人等雖然都不是武林裡的一線高手,但相比從前只靠招集匪賊,現時南昌護衛的實力確是提升了不少。

——寧王賄賂大量京官,雖已令招軍一事名正言順,但畢竟還得避免引人注目,常設的人數不能太多,於是想到以武者及劇盜為主力,行精兵之制;當今朝廷兵事廢弛,從前建立的衛所直轄軍,經年來逃亡者眾,僅存虛籍,實際上地方守備主要靠募用民兵,操練甚少,若以此精銳好戰的狼虎之兵迅速突擊,必如摧枯拉朽。

顏清桐的貢獻大受王爺嘉賞,但他絕對不敢鬆懈,仍在努力招募強者,向王爺展示自己的價值。只因他才加入王府不久,突然就來了一個非常厲害的競爭對手——那個號稱「波龍術王」的巫紀洪!

——這姓巫的又是武當派的傢伙……武當啊武當,我上輩子欠了你們啦?

巫紀洪武功之強,就連顏清桐都感到驚訝。每次在王府裡碰見他,顏清桐都總不住奉承巴結;背地裡則天天咒罵,並且苦思有何對策,能夠為王爺多吸納一些真正的高手,以免風頭都被巫紀洪跟麾下女將霍瑤花搶去了。

這一天顏清桐到來江陵,正是因為聽聞近期荊州一帶的江湖上,冒出了一個神秘高手,因此要親眼看看斤兩如何,是否另一個值得游說的目標。

顏清桐久經江湖,深知像這類在黑道打出名堂的狠角色,名過其實的大有人在,許多都靠誇大戰績威嚇對手,比如說自己斬過多少官兵、從哪座大牢逃脫出來之類;也有的經巷里坊間口耳相傳,被渲染成神魔般的高人,甚麼日行千里、刀劍不侵的傳說都有,結果真人現身,本事連傳聞中十之一、二都沒有。

可是顏清桐上個月只為王府招納得四人,而且武藝都稀鬆得很(至少顏清桐那疏於練習的「心意三合刀」就夠打發他們),教他更急於尋找像樣的強手——就算只有一個也好……

——即使比不上波龍術王那瘋子,至少要跟姓霍的婆娘有的打!

顏清桐一行人甫抵荊州府域,他就向當地相熟的江湖朋友打聽——過去「鎮西鏢行」的鏢車也常在這兒經過。一問之下,得知傳聞中那高手應某幫派之邀將要去江陵助拳,於是顏清桐也匆匆趕來。他再多花些銀兩在城裡打招呼探聽,更加確定那人真的來了。

——姓陳的,你不要讓我失望啊……

這時在東頭市大街,其中一方揚起了騷動。顏清桐急忙帶著手下過去看看。

人聲鼎沸之間,呼喊聲亂成一團,最初完全無法聽得清楚,後來才漸漸辨得出人們正在爭相叫著:

「來了!鬼刀陳來了!」

———-

坐落在東頭市大街馬井里的飯館「悅東樓」,那兩層高樓的外頭已經被人群圍滿了。

他們都想爭睹:近來在湖北道上突然冒起的這個「鬼刀陳」,到底是個怎樣的怪物?

圍觀的人裡,多半也是地方幫會的無賴流氓。近月江陵城裡兩個角頭老大:斑四爺與趙黑臉,為了搬卸船貨的利益已經打過好幾場架,人們都關心到底誰勝誰負;現在聽聞趙黑臉竟然花重金請來鬼刀陳助拳,更加是絕不可錯過的高潮戲目,這群好事之徒,就如蒼蠅見了血一樣。

自從橫行荊、湘的女劇盜「狼孃」霍瑤花數年前銷聲匿跡之後,本地江湖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這般矚目的人物。有的人甚至從鄰近縣鎮趕過來觀看,哪怕只見著這鬼刀陳一眼,也算不枉。

顏清桐擠在人群之中動彈不得,很是不耐煩。四周的人都在交換關於這鬼刀陳的傳聞。

「我聽說這個陳爺確實刀法如神,一拔刀出鞘,嚓的一響,三顆人頭同時都往上飛!」

「你有親眼見過嗎?」另一名流氓皺著眉反駁:「跟我聽來的不一樣。」

先前說話的人不服氣:「你倒說來聽聽。」

「我聽說,鬼刀陳確實刀不離身,可是他到現在連戰連勝,打倒許多高手,卻一次也沒拔過刀,用的是拳法!他那手拳,就像變戲法一樣,旁人看也看不清,對方就倒了!」

「呸,亂說!哪有人號稱『鬼刀』,卻不拔刀的?」

「那是說他的刀用了很多刃下冤魂去煉,等閒不拔出來……」

「這個我也聽過……」旁人插口。

眾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關於鬼刀陳的武藝如何,已經出現十幾種說法。

顏清桐過去從沒聽過「鬼刀陳」這麼一號人物——或許應該說,就算聽過也不會記得。江湖上叫「鬼刀」、「神槍」、「神拳」之類外號的人多如牛毛,就連尋常街頭賣武藝的也愛這般自誇,沒甚麼稀奇;陳又是大姓,更不可能讓顏清桐聯想起當地武林甚麼有名的人物或家族。

然而荊州一帶是大江水路要地,航運的利益關係盤根錯節,滋生黑道幫派甚多,鬥爭頗烈,顏清桐過往走鏢至此也要萬分謹慎。這鬼刀陳能在這裡打響名堂,就算不是一流高手,至少也有些過硬的本領。

這時人群突然惶恐地分開兩邊,讓出一條通道來。

「要命的別攔路!」新來了一群人,當先一個小伙子呼喝著。在場的城裡人都認出來,正是斑四爺的手下。

只見那碼頭苦力出身、如今已是江陵一方惡霸的斑四爺,健碩的身軀穿著絲毫不合襯的高貴衣冠,帶著大夥手下,排眾往「悅東樓」大門走去。

在場較具資歷的道上流氓,看見跟隨在斑四爺身後那些人,簡直看傻了眼。

「那……那不是洪家兄弟嗎?」顏清桐聽見旁邊一名流氓低聲說。

「甚麼?砥石村的洪家兄弟?」另一人驚訝地呼叫。

只見斑四爺身後有兩個一般模樣的漢子,身材厚得像兩顆圓滾滾的石球,才二月天氣卻都穿著短衣,展開衣襟露出滿是傷疤的胸膛。這對出身城郊砥石村的洪喜、洪樂雙生兄弟,天生就氣力過人,在村子早已是人見人怕的小霸王;後來又雙雙拜入了虎牙山猴拳門,學得一身硬功,成了當地有名的打手,常常收錢為土豪出力。他們四顆岩塊般的大拳頭,不知打歪過多少人的鼻子。

眾人再看跟在洪氏兄弟後面那幾副臉孔,更嚇得說不出話來:一個瘦猴似的中年人,頸項掛著根鐵鍊,兩段短鐵棒從鍊子兩端垂在胸前,正是江陵縣城南市街裡有名的黑道打手鐵掃子李;另一個衣衫髒得像乞丐、破褲子從膝蓋下露出光光兩條黝黑毛腿,人人認得是專門在廟會強討路錢的蘇八腳;腰掛皮革帶子,上面插著解腕尖刀與破骨屠刀的壯漢,是在東頭市做買賣的關屠子,兩年前才來縣城,人人都傳說他在別的縣鎮揹了三條人命在身;最後是一身八卦繡圖長袍,背帶著長劍的馮道人,也是今年才在荊州府一帶道上吃飯的人物,曾是綠林翦徑的獨行大盜,有人說他會妖術作法,更有人說他學過鼎鼎大名的華山派神劍……

這幾個連同洪氏兄弟共六人,都是城內以至鄰近地方最負名聲的江湖高手,人人視為地煞凶星,如今斑四爺為了對付鬼刀陳,竟不吝嗇地一口氣全請來了!

「不得了……」旁觀的人都在驚嘆。但那六個煞星的表情毫不在乎,神情彷彿就只是來「悅東樓」喝酒一樣。

斑四爺的十來個親隨手下前後開路,讓四爺和六人順利走進了大門。「悅東樓」裡也早就有斑四爺和趙黑臉的手下在守候,待四爺等人進去後,又把其他想看熱鬧的人拒諸門外。

「你們看……」顏清桐聽見旁邊一人指向大門說:「趙黑臉的手下,看見這些爺們到來,臉都白了……嘿嘿,我看這次趙黑臉只請一個鬼刀陳,是太過托大啦……」

顏清桐剛才也留意經過眼前的那六個好手,心裡已在盤算:要是鬼刀陳只是徒負虛名的傢伙,我就轉而招募這幾個,也算不虛此行……

他向手下鏢師使個眼色,那鏢師會意,掏出錢袋來擠到酒樓門前,跟其中一個看門的漢子搭話,又向他掌心塞進一錠銀子。

守門人把銀子收進衣裡,再打量一身華服的顏清桐,原來惡狠狠的臉容立時軟化為笑臉。

「這位顏爺是遠來的貴客,要來做見證的,招呼他上樓去!」

所謂有錢能通神,顏清桐等五人順利入內,兩個鏢師又再掏錢向門裡看守的眾人打點。

顏清桐進得樓下大廳,只見塞滿都是斑、趙雙方手下。他久歷江湖,這種場面也見過不少,深知幫派如此相約群鬥談判,必早已向衙門使了錢,這裡方圓數條街道裡,恐怕都看不見半個差役官人。最可憐的自然是這「悅東樓」的老闆——可是面對這些惡霸強豪,又有甚麼拒絕的餘地?

顏清桐再上一層樓,看見那二樓廳子裡已然擺起了陣勢。

剛上來的斑四爺跟六個強手,佔據著東首靠窗的兩張大飯桌。那六人都是不好惹的人物,聚在一塊兒,更散發出一股教人窒息的氣勢。

洪氏兄弟、鐵掃子李跟蘇八腳都是一臉不耐煩,只想快點打完架,收了報酬的餘數就走;關屠子則一臉陰沉,手掌不離腰間刀柄,他在這市集有家生意不錯的店子,並不缺錢花,來打架本就因為手癢想殺人;至於馮道人坐得跟那五人稍遠,左右看看他們,臉色有點不悅,似乎不滿意斑四爺同時找來這麼多人。

六人臉容雖似乎輕鬆,但暗地裡全在打量坐在對面西首廳角的傢伙。

那邊自然就屬趙黑臉的陣營。左臉頰上長著大片胎痣的趙黑臉,看見斑四爺請來大票煞星,既恨得牙癢,心裡也有點虛怯。

「韋兄弟,這個……有問題嗎?」趙黑臉以沙啞的聲線,悄悄問同桌一個小子。

那年輕人名叫韋祥貴,看來年紀二十五、六,臉皮俊白,身子消瘦,半點不像會打架的模樣,此刻卻是氣定神閒,拿著酒壺自斟自酌。

「趙老闆……」韋祥貴喝了一口微笑說:「只要你親眼見過我這兄弟打架,就絕不會這樣問。」

廳旁還有幾桌人客不屬任何一方,其中有的從衣飾可知是城裡豪商和有名望的人物,看來是擔任這一戰的見證人。顏清桐跟手下混到他們中間,然後才仔細去看他這次遠來江陵要見的那個人。

那坐在趙黑臉和韋祥貴之間的男人,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寬闊青色斗篷,斗篷的頭罩仍然蓋著,掩去了大半面目。他身材不高,但肩背顯得甚壯厚,背後斜掛了一個長長布包,看來確是柄大刀無疑。

——這就是鬼刀陳?

顏清桐片刻不停地注視他。鬼刀陳卻只靜靜坐著,面對剛出現的六個對手,沒有絲毫反應。

——是自信?還是已經被嚇得不敢動了?

雙方既已齊集,趙黑臉清清喉嚨,站起來朝斑四爺放話:

「斑四,那碼頭生意的事情,我們依約,今兒就在這裡解決!」

斑四爺也站起來,自信滿滿地朝趙黑臉笑笑,正要發言,卻被一記聲音打斷了。

一記大大的呵欠。

來自那斗篷頭罩底下的嘴巴。

「我來是為了打,不是聽廢話。你們甚麼約定的,我才不管。」

那青白色的身影猛然躍起來,無須任何預備動作,一下子就從坐姿跳上了跟前的飯桌,雙足落在桌子中央,把碗盆踢得翻飛。

他身後的韋祥貴抱著手裡酒壺和杯子,後仰閃避飛濺的湯水,不住在哈哈大笑。

在場眾人訝異莫名,仰頭瞧著站在桌子上的鬼刀陳。

一般江湖幫派如此相約鬥武,都是因為群戰死傷花費太巨,或者不欲惹官府不滿,才用這方法解決糾紛,故此事前必要有一套見證立約的規矩,亦可讓任何一方在開打之前見機投降;可是鬼刀陳全不把這江湖慣例看在眼內,說話毫無江湖人應有的氣度,反倒活像個好鬥的頑童。

斑四爺那邊的六個高手全都被鬼刀陳此舉觸怒,狠狠地盯著那青衣身影。

鬼刀陳緩緩將頭罩拉下來,露出一頭沒有結髻的長長亂髮,跟一張年輕而野性的臉。

銳利而充滿挑釁之色的狂熱眼睛,往下俯視六人。

「就只這些嗎?一起上吧。」

又是另一句令人訝異的說話。

然而此刻在人群之中最驚訝的一個,卻竟然是顏清桐,他全身冒著冷汗,嘴巴張大得足以塞下自己的拳頭。

因為這個「鬼刀陳」,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

上一次,還未足一年之前。

西安 ‧ 「盈花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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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曉巖在武當山的最後一夜,是兩個月前。

寒冷的黑夜中,他閃著一雙亮如獸目的眼睛,從唇齒間透出一陣陣霧氣,在伸手難以見物的樹叢裡奔跑,登往武當山南麓一片坡岩。

他背負著愛用的藤柄長刀,右長臂如平素一般,以袖子和黑布帶抱束在腹間。在這又暗又崎嶇的山坡密林裡,他卻未用左手輔助爬行,全靠一雙健腿平衡和前進。

他穿著一身「兵鴉道」黑制服,整個人猶如融入了黑暗;唯獨左手掌心,正輕輕捧著一塊雪白的物事,微微反映枝葉間透來的月光。

錫曉巖把左手端在胸前,謹慎地捧著那東西,足下卻無半絲停滯,大步邁腿踏上一層又一層的岩石,響亮的足音把林間入睡的鳥兒都驚醒了。他這攀躍的身姿,充滿了一股剛勁的動能,就唯有捧著東西的左手卻輕柔軟綿,把踏步間的搖盪顛簸都卸去,彷彿這條手臂跟身體分開了。

他穿過樹叢,雙腿猛地一躍,壯碩的身軀帶著飛散的枝葉升起,一氣著落坡頂的岩石上。

面前只剩一片豁然開朗的星空。

錫曉巖迎著寒冬的夜風靜止喘息,細細雨點打落他血氣旺盛的臉上,瞬即化為蒸氣。

好一會兒後他才垂下頭來,看看左掌裡捧著的東西。

星月光華映照下,可見他掌心裡托著一方豆腐,兀自因風吹而顫抖。經過這一大段的奔躍旅程,豆腐竟無破裂崩散。

錫曉巖咧齒而笑,將豆腐往嘴巴塞進去,一口就吃光了。

「成了……」

這個捧豆腐爬山的練法,並非武當前輩所授,而是他自己想出來,以考驗自己能在最激烈用力的活動間,左邊的肩、臂、腕、指仍能保守鬆柔的分寸。

自從回到武當山這大半年,錫曉巖就全心全意跟隨尚四郎與幾位會「太極拳」的「鎮龜道」師兄,學習化勁柔功,以補償右手「陽極刀」偏於一極之不足。

為的當然是有天能打敗荊裂。

錫曉巖用衣服擦擦手上的豆渣,在岩石上立開馬步,迎著明月與星光,又再練起「太極」化勁的勢法來。在腰胯帶動下,手掌在黑夜中劃出一個個無形的圓弧,再變為螺旋,化作纏絲……

練功時得心應手的喜樂,充溢著他的心靈。

一幅暴烈的影象突然閃進了腦海。

刃光。血紅。

錫曉巖的左掌從柔一變為剛,剎那猛然一拳擊打在足下岩石上,於黑夜間發出一記沉響。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練武不是只為了自己快樂!

而是為了鬥爭。

錫曉巖感覺身軀像被烈火燃燒。心裡浮起了已逝兄長的臉容,還有他常常複述父親的說話。

「我們要成為世人都不敢直視的戰士。」哥哥這樣說:「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命運。

可是哥哥在還沒有完成那命運之前,他的命卻先給一個人斷絕了。

那個男人。那張討厭的笑臉。

錫曉巖每一次想到他,都把牙齒咬得勒勒作響。

——然後還有那男人身旁的紅衣身影……

錫曉巖多麼希望,這兩個人此刻就在自己跟前。然而辦不到。姚掌門在西安當著那許多人面前,親下了五年不戰之約;回到武當山後,他又再次明令,這段日子裡眾弟子不得下山尋戰。

錫曉巖左手緊緊抓著衣襟。這襲由師兄陳岱秀親手為他縫製的「兵鴉道」制服。如今無法下山南征北討,穿著這套黑衣又有甚麼意義?他知道「兵鴉道」裡的眾多同門,有許多人跟他一樣感到苦悶。只是沒有人比他更強烈。

——我明明不該窩在這山裡……

他深知自己苦練的柔拳已有成績:與尚四郎練習推手摔拿時,他只憑單手也能相持許多個回合;要是將右拳的剛勁亦配合運用,尚四郎肯定招架不住。

有一次副掌門師星昊親身過來武場觀看他們修練。師星昊瞧著錫曉巖好一會兒,然後不徐不疾地說:

「也許再過幾年,要換位了……」

師星昊那張破裂的嘴巴,說出來的這句話聲音有點含糊。可是在場每個武當門人都聽得明白,一一瞧著錫曉巖。

師星昊這是承認了:錫曉巖具有挑戰副掌門之位的潛質!

得到師副掌門如此肯定,錫曉巖自然興奮不已,但同時也令他更焦急要與荊裂再戰。

——我有這個把握!

相比那復仇的一戰,甚麼挑戰副掌門之位,對他無足輕重。

此刻錫曉巖俯視下方幽暗的山坡。心裡一把聲音不住在慫恿:

——下山吧!

他想到武當派的戒律。在求道的路途上,不管是誰阻礙你,也必得越過他。

即使那是掌門,或者武當派本身。

——沒有甚麼值得留戀的。

雨息。雲散。月色更亮。

錫曉巖一想通,心頭驀然一片清朗。就如他面前這片夜空。

甚麼都不用回去拿了——除了背上這柄刀,還有甚麼非帶不可的東西?

他甚至打消了臨行前往兄長墳墓告別的念頭。

——他會明白的。

錫曉巖豪笑一聲,就往下方山林躍進去。

他知道武當山腳周邊的幾條道路,都有樊宗等「首蛇道」同門把守。那麼我就穿越最難走的山野下去吧!若仍是碰上他們,就看他們攔不攔得下我來……

錫曉巖就是懷著如此單純的心思與慾望,踏上出走武當山之路。

——結果那一夜錫曉巖安然下山,並未被人發現。他不知道那是因為同一個晚上,樊宗正在跟蹤著侯英志,故而沒有巡視錫曉巖所經的那片山腳。

———-

離開武當山三天,錫曉巖發現了一件事:闖蕩江湖,只帶一柄刀子是不夠的。

為躲過武當同門追蹤——雖然不肯定他們是不是這麼在乎——他避開武當山方圓幾十里的城鎮,一直在走野路。

餐風露宿,錫曉巖最初滿不在乎。

——身上連個饅頭都沒帶,那又如何?大不了就在林子裡打野獸吃!

然後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會打人,不代表你就會打獵。錫曉巖自小在武當山長大,除了拼命練武之外,甚麼活兒都沒有學過,完全不知道狩獵的技巧;主力鍛練剛猛硬功的他,亦沒有「首蛇道」同門般踏步無聲的輕身功夫,反倒是一身罡氣外露,走在樹林裡,遠遠已經把飛禽走獸都嚇跑,別說要走到刀鋒可及的距離,就連擲塊石頭都辦不到。

那幾天他就靠胡亂摘些野果充飢,吃得肚子也發酸。這時候他才明白:從前在武當山飯來張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走了三天,錫曉巖終於出了樹林走到大路,剛好碰上一隊帶著手推車與騾子、結伴而行的客商。赫見這麼一個背帶長刀、一身泥巴的大漢跳出來,客商還以為遇著翦徑強人,紛紛舉起隨身的刀棒準備對抗。

此刻跟在森林裡時狀況正好相反:錫曉巖要「獵殺」這十幾個客商,實在跟捺死一堆螞蟻沒甚麼分別。

——可是武當派的武功,不是這麼用的。

——那是用來對付強者,或者至少自命強者的人。

看著這些商人驚慌得顫抖的刀棒,錫曉巖做了一件從來沒想過會做的事情。

他向眾人伸出手掌。

「給我一點糧水好嗎?我餓。」

客商們都鬆了口氣,把刀棒垂下來。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剛才懸在一條多麼幼的絲線上。那根「絲線」,也是錫曉巖身為武當武者的底線。

在臨別之前,其中一個已經頭髮半白的老商人,忍不住走向正在狼吞虎嚥的錫曉巖,拍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賣掉這口刀子,回家老老實實地耕田去吧。」

———-

到得東面的穀城,錫曉巖一身沾滿污泥的「兵鴉道」制服,已經看不見原來顏色,混在城裡人群中,看來就跟乞丐流浪漢無異。

為免惹人注目,他將袍子撕了一片,包裹著背後露出的刀柄。

錫曉巖根本不知道荊裂和虎玲蘭他們去了哪兒。他只是想,上次分手是在西面的關中,那麼他們現在多半到了東面或南面去。

上次出征西安,是他首次出遠門,而且一路上也有師兄帶引,天地之大,他心裡無半點大概,現在如何去找荊裂,實在是全沒頭緒。走這幾天路已經如此艱難,他不曉得該怎麼再走下去。

口袋沒有半文錢,在穀城裡餓了大半天,錫曉巖心裡開始萌生出各種念頭。他好幾次在賣小吃和水果的攤子前徘徊,心裡在不斷說服自己:

——看見想吃的東西就去拿,這可不是甚麼丟人的事啊!

他悄悄把手掌伸向一顆梨子。

然而就在這時刻,街道上人群一陣哄動,許多男子都往同一個方向湧去。錫曉巖不明所以地瞧過去,一時已忘記了偷梨子。

後頭有個人跑過來,快將碰上錫曉巖的背項。錫曉巖敏銳的感應並未因飢餓而削弱,轉身左臂一劃,一把擒住那人衣襟。

只見手中是個跟他年紀差不遠的傢伙,身材瘦削,青白的臉並沒有因為突然被抓而驚愕,卻顯得很焦急。

「放開我!我要去賺錢!」青年用力想掙開錫曉巖的手掌,卻像被鎖在鐵枷裡,動彈不得半分。

「出了甚麼事情?」錫曉巖看著人們奔跑的方向。那群人跟這青年一樣,都是一堆文不成武不就、卻又不安分的無賴潑皮。

「去打架呀!」那青年大叫著說。

一聽「打架」這兩個神奇的字,錫曉巖好像腦袋被一盆暖水迎頭淋下,頓時舒泰開來,忘記了飢餓的痛苦。他的手指不自覺放鬆,那青年一把掙脫,繼續往前走去。

錫曉巖連忙也跟著這青年上前。

眾人聚集在一家米號的門前。一個中年男人高高站在條凳上,被幾重的人群包圍,他左右看看四周,就如市場上買菜的人挑貨一樣。

「三十個!」那男人舉起三根指頭說:「這次張老爺要請十個!」

錫曉巖站在人叢裡,疑惑地仰頭瞧那男人。先前的白臉青年正好站在他旁邊,看錫曉巖的模樣知道他是新來穀城的,於是解釋說:「是城裡『陸通號』的張老爺,要跟別的幫派打架,僱人去撐撐場面。這個吉叔專門當仲介。」

錫曉嶺打量一下青年的身材。青年知道他想甚麼,擺擺手說:「這種場合,只是擺開人馬,大多不用真幹;要是真的開打,躲到後頭就好了。沒有比這更容易賺的錢。」

那中年男人吉叔已經挑了好幾個漢子,其他的人紛紛舉手呼喊,希望吸引他的注意。

吉叔在人叢裡瞥見錫曉巖。錫曉巖雖然不高,卻有一股跟在場眾多無賴截然不同的氣質,吸引了吉叔的眼睛。

「你!」吉叔指著錫曉巖呼喝:「背後那柄是刀子嗎?」

錫曉巖點點頭。

吉叔招招手,示意他被選中了,喚他進米號去。

「一起的!一起的!」白臉青年卻在這時一把揪著錫曉巖衣袖,向那負責招打手的吉叔猛地揮手,又暗中向錫曉巖露出哀求的眼神。

錫曉巖看看他,耐不過他的請求,也就再次朝吉叔點點頭。

吉叔見錫曉巖的儀表,肯定能令張老爺滿意,心裡很想招他,無奈就說:「好吧!一起都進來!」

白臉青年喜滋滋地推著錫曉巖就往前走。

錫曉巖一向不喜歡被人如此碰觸;這個瘦弱青年也跟武當山的同門很不相同。但也許是這幾天太過孤獨的關係,錫曉巖對青年沒甚抗拒,由得他催促著自己向前,排開人群向米舖走進去。

「我叫韋祥貴,吉祥富貴。」青年笑著問錫曉巖:「你呢?」

錫曉巖不想把真實姓名隨便告訴一個剛相識的人,想了想就順口胡謅說:

「我姓陳。」

———-

正當江陵城街頭因「鬼刀陳」來臨的消息而鬧得沸騰時,沒有多少人注意,有個女人孤身牽著馬在街道裡走過。

霍瑤花以厚厚的披風掩蓋了婀娜身段,頭髮和下半臉亦用大巾包覆,只露出一雙長長的美麗眼睛。這身風塵僕僕的粗糙衣袍,加上手牽的馬兒掛了行囊,讓人以為是從西面遠來的客商。

——鞍旁有個看似裝著甚麼貨物的長長錦盒,內裡當然是收藏著她愛用的大鋸刀。

霍瑤花跟著人群,同樣往「悅東樓」的方向走去,只是她腳步不徐不疾,神態也不如其他爭睹「鬼刀陳」的人般焦急。

「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呢?……」霍瑤花走著時心裡不禁問。

她這次一路從南昌跟蹤著顏清桐回到湖北故地來,自然是受了波龍術王巫紀洪的命令。

「你替我去看看,那姓顏的在搞甚麼。」巫紀洪那天忽然這樣向霍瑤花說。

「那傢伙?……」霍瑤花不解地揚了揚眉毛。顏清桐雖說受寧王府參謀李君元器重,但論武功智謀,皆不可能威脅波龍術王,何以術王會將他放在心上?

「這種小人,雖然成事不足,但賣弄起小聰明來,作梗敗事的本領卻不可小覷。日後我們要與他共事,多了解一下總有好處,荊州是你老家,正好就由你去看看。」

霍瑤花面有難色。劇盜出身的她,在荊州一帶樹敵甚眾,包括黑白二道,如非必要,她可不想輕率重訪。

術王看著她的臉色,又說:「何況你在這裡,也沒有甚麼事情可幹吧?」

他這句話饒有深意,霍瑤花聽了,漸漸明白他的意思:術王特意要她去荊州,不只是考驗她的忠誠,也要她磨礪一下精神。

對波龍術王來說,霍瑤花就是一條豢養來咬人的惡犬,當然不能讓她的犬齒變鈍。自從託庇在寧王府羽翼下,這些月來霍瑤花都是患得患失,沒有了昔日術王麾下「護旗」的銳氣,這點絕對逃不過巫紀洪的法眼。

巫紀洪心思再厲害,也不會想到霍瑤花精神不振,是因為思念著荊裂,還道她因為在王府太過安逸,因而戰志怠惰了下來。

霍瑤花聽出術王意思,也就不好推托,領命獨自跟蹤顏清桐而去。

回到了荊州老地方,霍瑤花的心情確實好起來了,回想從前為寇橫行江湖的日子,何等的逍遙自由。

——也許,我可以就此離開……

旅途上霍瑤花不只一次生起逃走的念頭。

——然後,就去找他……

可是每次她都只對著自己苦笑搖頭。她沒有這樣的勇氣。霍瑤花深深知道,波龍術王憎惡叛徒到了何等程度。尤其在梅心樹、鄂兒罕和韓思道都死去之後,假如她也叛逃,不難想像波龍術王將如何瘋狂追獵,就算要他放棄王府的一切,也肯定在所不惜。

——而要逃避前武當派「褐蛇」刺客的咬噬,更是世上極少人有把握做到的事情。

孤身走在天空地闊間,霍瑤花仍是感受到那條無形的鎖鍊。

不過霍瑤花至少做到了一件事:她這數月來已經戒除了對「昭靈丹」和其他物移教藥物的依賴。現在人在外頭,不必像在王府裡常常要假裝服藥瞞騙術王,她更感到輕鬆。

今天跟著顏清桐進入江陵縣城,霍瑤花格外提高警覺。從前她在荊州府裡作過許多迷天大案,殺害的差役捕盜,算上腳趾頭都數不完,官府裡的海捕文書積厚成寸;荊州一帶更是她師門楚狼刀派的根據地,她當年弒師出逃後,又誅殺過好幾個追殺她的同門,這段血仇對方絕不會輕易忘卻……

一想及此,霍瑤花又把頭巾拉得更低。她並不害怕與仇敵戰鬥,只是那並非她此行的目的。

她牽著馬兒,繼續隨著眾人沿街而行。顏清桐也往那邊去了,雖然已消失在人叢之中,但霍瑤花並不擔心會跟丟:她看見街上這般陣仗,就知道顏清桐要找的人已經來了。

霍瑤花對此事也甚為好奇。她本就出身於荊州武林,深知這兒名門大派甚少,黑道綠林裡的真正高手也寥寥可數——否則她一個女子不可能從中冒出頭來。到底顏清桐來找的是個甚麼傢伙?

——可別又是個名大於實的混賬臭男人啊……

霍瑤花走到「悅東樓」外,瞧見包圍著高樓那好幾層的人群。

四周最擁擠的這一刻,霍瑤花反而敏感地發現不妥。

有人正在監視她。

布巾底下的櫻唇不屑地微笑。

——終於找到來了嗎?……

這剎那,上頭發出一記隆然巨響。下方的人群合和發出轟動的驚呼聲。

「悅東樓」二樓朝東的一面窗戶被撞破,一個黑影猛烈飛墮而下。

———-

沒有人看得見,關屠子是怎樣撞穿了「悅東樓」的窗戶跌出去。

一切就如變戲法一樣。

當「鬼刀陳」——也就是錫曉巖——從桌子一躍而下,跳入對敵雙方之間那片空出的地方同時,坐得最接近的關屠子,已然暗中拔出腰間皮帶上的一雙屠刀,無聲無息欺近過去,要趁對手還未站穩就施以突襲。

關屠子進攻之際,他那本來就輪廓深刻的臉,更顯得可怖陰森。他搶先進攻,並不因為是六個好手裡最勇敢的一個,純是因為他渴望刀子染血。

——巷里間的傳聞沒有錯,關屠子確是揹著人命,不過數目遠超過人們所知。單是搬到江陵來的兩年裡,城內有五宗無頭命案,其實正是出自他手,死者中更有女人和小孩。他本就是個嗜血的殺人狂。

關屠子那一刻已及錫曉巖身前,右手的砍骨刀從上猛揮而下,左掌裡的尖刀則同時狠狠刺向錫曉巖腹側。關屠子雖只練過一些粗淺武藝,但自年少就屠宰為生,天天拿刀子幹活,所鍛鍊出來的勁力和協調,可不輸於武林刀手。

就在無人看得清的瞬間,砍骨刀已然從錫曉巖身側掠過,同時下方的解腕尖刀則深深刺入關屠子自己的肚腹裡——他左手兀自握著刀柄,就像突然自刺一刀!

錫曉巖軀幹再一聳動,關屠子就全身向後倒飛,轟然撞破後面的窗格,直墮街心!

外面傳來群眾的驚呼。

緊接而來是洪氏兄弟和蘇八腳。洪喜與洪樂二人,在關屠子發動的同時已經掀翻桌子搶上去,要撿個現成便宜:關屠子若是得手,他們就在「鬼刀陳」身上多揍幾拳,好沾些功勞名聲;關屠子要是失手,「鬼刀陳」也必然分神,他們左右四拳夾攻,對手定必招架不了!

這對雙生兄弟合作已久,自然心意相通;那乞丐似的蘇八腳卻也跟他們一般心思,同樣要來搶擊,正好就在兩兄弟之間攻入!

然而三人都料想不到,關屠子竟在半次呼息之間就被殺敗!

——這「鬼刀陳」,何方神聖?……

既已躍入戰圈,再無選擇餘地——像他們這種黑道打手,都是靠那麼一點不要命的名聲吃飯。三人只能硬著頭皮,全力向「鬼刀陳」攻擊過去!

洪氏兄弟跟蘇八腳,本來還互相嫌棄對方爭功礙事,此刻卻全神貫注地合作:洪喜從左側以一記鞭拳揮向錫曉巖的耳朵;洪樂在右扭腰轉身,用橫拳勾擊他肋骨;正中央的蘇八腳踢起毛茸茸的右腿,穿著破麻鞋的足掌朝錫曉巖下巴襲去!

——蘇八腳本是湖南丐幫弟子,跟隨幫中長老學過不少武藝,尤其擅長腿擊,這記前躍踢出的「飛砂腳」火候可見十足。他因好色被逐出丐幫,只好北上來到荊州,平日靠著威嚇與硬功夫,強索人家錢物過活。

三人攻勢配合甚妙,兩拳一腳將錫曉巖身前及兩側都封死,除了後退別無他途。這正是三人盤算:至少擊退「鬼刀陳」於一時,看清他的路數再說!

——可是看在錫曉巖這個武當「兵鴉道」精銳的眼裡,這三招合擊之勢,破隙大得就像溝河一樣。

錫曉巖不退反進,斜步搶到右面洪樂的左側外門,肚腹一縮側轉,那勾擊來的中路橫拳只能掠他腰腹而過;他同時左掌往下圈撥,一把拍在洪樂這記橫拳的手肘外,掌根乘著腰胯的轉勢推送!

——錫曉巖先前已用過「太極」化勁,配以關節扭擒之技,將關屠子猛刺來一刀借力反送回其肚腹,順勢一招「肩靠」發勁將之撞飛;這近來苦練有成的柔拳一經施展,錫曉巖意猶未盡,又再運用起來。

洪樂那橫拳擊空,其勢未停,卻發覺肘處傳來一股勁力順水推舟,將他的拳勁向旁猛送,洪樂感到全身有如置身強烈的旋渦之中!

他無法控制,就被自己的拳頭帶著旋轉,足下失去平衡,身體向橫摔出,正正撞向飛踢而來的蘇八腳!

蘇八腳本來正大大跨腿高踢,未料洪樂突然失控衝來,那記夾帶著洪樂本人拳勁與錫曉巖掌力的橫拳,不偏不倚擊在蘇八腳胯下要害,蘇八腳發出慘呼同時,洪樂的身體又跌入他懷中,兩人扭撞成一團!

另一邊的洪喜鞭拳掃至,然而錫曉巖早就不在原地,身在那位置的換成了摔跌中的洪樂,洪喜猛拳收勁不及,狠狠擊打在弟弟後腦上,洪樂抱著蘇八腳,人仍未倒地,卻已先兩眼翻白昏死!

洪喜拳頭還未收回來,又感到胸口衣衫一緊,被五根指頭猛力擒扯,緊接左腿遭敵人以足內彎一掃,身體就如人偶,毫無反抗之力被投摔出去!

洪喜只覺天旋地轉,還沒看清對手在哪兒,卻感到頭顱傳來一記尖銳而火辣的劇痛,跟弟弟一樣失去知覺!

原來那是第五人鐵掃子李,他想趁混戰從後偷襲「鬼刀陳」,全不管誤傷己方,揮起鐵棒小掃子就攻過去;錫曉巖以他猛獸般的感應警覺了,抓著洪喜施一記絆腿摔跤,將他扔向鐵器來襲的方位,以洪喜的腦袋擋下那記狠狠的掃子,洪喜的頭殼頓時炸出一叢血花!

鐵掃子李一擊未得手,重整已沾血的小掃子,呼呼在身前舞起連環花樣,那高速揮動產生的破風之音,甚是驚人。

他對自己這賴以成名的奇門兵器甚有信心,這鐵棒花一展開來,身前就如多了一道傷人的鐵壁,即使不能克敵,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

錫曉巖放下失神的洪喜,垂著左掌站在鐵掃子李前面,鼻頭跟那掃子鐵棒掠過之處相距僅僅寸許,揮舞生起的急風吹動了他前額的頭髮。如此接近地面對這力足開碑裂石的兇器,錫曉巖卻毫不動容。

四周眾人看見連環倒了一地三個惡煞,吃驚得連呼吸都停頓。他們此時知道,外面的傳聞是真的:這個「鬼刀陳」,對敵果然從不拔刀,只靠拳法——而且只用單手!

瘦猴似的鐵掃子李確實身手靈巧,雙手交替變轉下,將小掃子玩得出神入化,滴水不漏。

鐵掃子李正全神留意「鬼刀陳」的動靜,準備把這掃子一步步向對方壓迫時,卻突感面門一陣衝擊,鼻子剎那間有如炸了開來!

四周的人都看不清楚發生甚麼事情,只見「鬼刀陳」仍舊垂著左手站在原地,剛才身影只稍動了一動,鐵掃子李的鼻子卻已被打折噴血!

錫曉巖這招全無花巧,靠的就只是超人的速度與眼力,一記不用轉腰坐馬、純靠肩、臂、腕揮摔出的短拳,準確無誤地直打進小掃子揮舞的空隙,又極迅疾地收回拳頭,猶如火中取栗而不傷一毫!

——這種「先天真力」的過人神速與手眼相應,像鐵掃子李、洪氏兄弟等尋常武夫,一生也不可能練得出來,也不可能想像得到。

——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平。但也是無人能改變的事實。

鐵掃子李被這一擊打得暈眩,高速揮舞中的小掃子再也控制不住,反砸到他自己肩上,骨頭登時裂了,他吃痛慘叫倒地。

這幾招交手電光石火,就連剛才雙方翻倒桌子後墮地的杯碗,都還沒有停定下來,這二樓飯廳的地板上就倒了四個人,一面窗戶穿開大洞。

廳裡圍觀的眾人感覺,像在白日之下看見了幻覺。

這時一人雙膝跪下,正是一身華麗道袍的馮道人。只見他早將背後長劍解下,卻沒有拔出來,而是雙手捧起過頂,獻向「鬼刀陳」。他的道袍裡滲滿了冷汗,平日傲慢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兒去,垂著頭不敢正眼瞧「鬼刀陳」。

——馮道人的師父,確實曾是華山劍派弟子,幾十年前因為捱不了清修苦練而下山求去,改名換姓,在市井裡靠著些皮毛道術為生;馮道人十五歲拜他為師,本來只為了學驅鬼作法混一口飯吃,不料竟有點學劍的天分,憑一套半華山劍法,在江湖道上遊食多年,確沒有吃過甚麼虧,還打出了點名堂來。

——可是他知道這次遇上真佛了。那一點點華山劍,比不上這人一根毫毛。

錫曉巖看看躺在地上那四人,又瞄了瞄馮道人,臉上顯得興味索然,隨便揮揮手。

馮道人自覺有如在鬼門關前走過,急忙將劍恭敬放在地上,又猛地叩了一個響頭,帶著一額頭的青瘀倉惶奔向樓梯去。

他走在階梯時,心中仍禁不住苦思:這般人物,怎麼可能走到這種地方來?……

——這裡明明不是屬於錫曉巖的世界。

———-

馮道人並不是第一個從「悅東樓」開溜的人。

在「悅東樓」的後街,顏清桐跟兩個鏢師手下沒命似的奔逃,另外兩名護衛也快步緊隨。

剛才錫曉巖跟關屠子交手前,顏清桐已趁著眾人目光被吸引,拉著手下悄悄溜走;此刻雖離開了「悅東樓」,他還是半步沒慢下,再走兩條街才敢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倚在牆角上,偷瞧後面是否有人追來,眼神中充滿了惶恐。

牆壁的石磚都被他背脊的冷汗染濕了。他胸腔裡的心無法壓抑地猛跳,好像隨時要炸開。

隨行那兩名鏢師,同樣早在西安就見過錫曉巖這位武當派高手,臉色此刻也跟顏清桐一樣白得像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次西安大戰,顏清桐是向武當掌門姚蓮舟下毒的主謀,這事更被當場揭破,要是錫曉巖看見他必無倖免——顏清桐至今都清楚記得錫曉巖這頭怪物,那鐵拳與霸刀當日如何震撼各大門派。

跟隨顏清桐那另兩名盜賊出身的王府護衛,對顏清桐三人的舉動不明所以,正想發問時,顏清桐突然背項發勁,從牆壁猛地彈起來,壯軀撲向兩人,左右手同時施展心意門的「鷹捉」手法,抓住二人的喉頸。他畢竟是心意門總館「內弟子」出身,出手之迅疾非這些尋常盜匪所能抵抗,二人被捏住咽喉,痛苦難當。

「不許說。」顏清桐一臉陰森,以低沉的聲線一字一字向他們告誡:「今天看見的一切,回到南昌後一句也不許對人說!明白嗎?我們今天白走了一趟,見不著這個『鬼刀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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