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十三 武當之戰

第一章 《狂者與少女》

偌大的幽暗房間密不透風,內裡唯一照明的油燈,那點火焰幾近紋絲不動。兩側的紙窗皆懸掛著黑布遮蓋,無法分辨外頭到底是日是夜,令人有時光凝止的錯覺。

站在室內的童靜只感覺全身受著無形的重壓,胸口有一股無法吐出的悶氣,櫻唇半啟微微喘息。

她如此,並不因為房間密閉。

而是由於房裡另一個人透出的氣息。

依舊一身黑衣的雷九諦打坐於房間中央,彷彿融入幽暗裡,只有閉目入定的一張臉映在燈火之前。光影之下,他額上虎紋顯得更深刻,雖是木無表情,已然散發一股森森鬼氣。

童靜定睛瞧著這個比自己大上四十年的男人,密切注意他的一切動靜。雖說是令人憎惡的仇敵,但童靜同時深知,坐在眼前的乃是當今世所罕見的頂尖高手,能夠這樣接近觀察的機會非常罕有。

這時雷九諦的臉龐動了。左頰肌肉慢慢收縮扭曲,整張臉立時歪斜起來,眼皮微微跳動,嘴巴微張露出緊合的牙齒。那神情既似哀傷又像狂喜。

隨著雷九諦的臉活起來,他全身散發的邪氣更為濃濁。本來就敏感的童靜,更悶得想要吐。

雷九諦從盤坐姿式站起來,漸漸往後退,身姿卻無一點搖擺,而且動作跟正常往前行走無異,施展的正是秘宗門絕技「燕青迷步」之倒行法,彷彿身後有根絲線倒拖著他向後,雙足在地上滑過,狀甚詭奇。

退了三、四步後,雷九諦突然全身猛烈發勁,身軀後仰,平地打了個後空翻,動作幾乎全無先兆。雷九諦後翻完成時四肢著地,姿勢低矮,連腰間左右的刀柄都碰到地板。他彎腰弓背,雙手十指抓地,咧著牙齒微嘶。

童靜看著心想:他好像變成了一頭野獸……

她沒猜錯。此刻雷九諦已進入「神功」迷境,正想像自己被神虎附體,渾身都好像充溢著野性的能量,躍動不安。

雷九諦以手足爬行,在房間裡咆吼著左竄右突,嘴角吐著飛沫,已然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那狂態實在無法令人聯想當今武林「九大門派」裡的一代宗師。

雷九諦這狀態,令房間裡邪異的氣息更盛,並不斷在密封的空間中累積,無處散洩,童靜更是難受,要輕輕扶著牆壁才能站穩。但她強忍著,仍然仔細觀察雷九諦的變化。

——我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說不定能夠看出這老頭的武功有甚麼破綻……然後找機會告訴荊大哥……

自從在西安「盈花館」裡目睹姚蓮舟使出「追形截脈」,繼而在屋頂決戰立時用上之後,童靜就很明白,自己最大的武器正是這種洞察力。

八日之前雷九諦擒下童靜為人質,以迫使荊裂跟他決鬥,此一戰勢必結束「破門六劍」與秘宗門的仇怨;但荊裂手腿舊傷能否痊癒仍是未知之數,童靜只盼望能多為荊大哥增添一分勝算,眼前正是難得之機。

就在童靜氣悶得雙腿也有點發軟時,雷九諦這頭「神虎」向左一躍,整個人飛上了原本應該放著客棧床鋪的一邊牆壁上,在空中同時面容變異。

剎那間,童靜清楚看見雷九諦的變化。

雷九諦脫出了「神虎」的想像,身姿又變回人形,發散的氣息一轉而為尖銳殺氣,吶喊同時雙足蹬牆,身體反向飛射出去,兩道銀色刃光自身側閃耀——

雷九諦這交叉雙斬,快得幾乎肉眼難見,蹲跪著地之時,左右手上的銀刃仍在彈顫。

房間突變明亮。在他跟前懸掛的黑布從中斷開跌落,紙窗格子也裂開一道破口,外頭燦爛的午後陽光從窗口射進來,映照雷九諦身周激烈飛揚的微塵。

童靜一時不習慣這般明亮,伸手擋在眼前閉起眼睛。然而剛才雷九諦疾電似的刀招,卻不住在她腦海裡重演,令她渾忘先前快要令人昏迷的鬱悶。

良久,童靜微張眼皮,直至確定已適應了陽光之後才把手放下來,發現雷九諦早已站起,手中一雙秘宗門銀刀反射著寒光。雷九諦已從狂態中回復過來,雖然仍帶著平日的癡狀,但至少不似先前般恐怖。

此刻在亮光下,方看得清楚這空盪盪的房間。這原是「湘渡客棧」南廂最大最豪華的一個客房,但所有床舖桌椅及擺設都被搬光,闢作雷九諦一人使用的練功房。

自雷九諦劫持童靜後,秘宗門即公然佔據了全湘潭最大的客店「湘渡客棧」為己用,強行驅逐店家跟所有夥計,一切起居飲食都自行包辦,三百秘宗門人更將客棧守衛得如鐵桶一樣。八卦門及湘龍劍派等群豪,明知童靜被囚在此地,但也束手無策。

童靜雖然被囚禁,雷九諦倒沒有命令門下把她綁縛,也如常給她用飯、梳洗和更衣,只是絕不許她踏出客棧南廂半步。秘宗門人也不必格外派人駐守,因這南廂四周出入處的房間,都闢為眾多同門的起居處,日夜有人停留休息,童靜想要悄悄逃出,可說一點空隙都沒有。

童靜也不是沒有思考過逃走之法。以她現時的武藝修為,其實已經比秘宗門大軍裡不少外地支系的門人都要強,問題只是手上沒有劍,但要趁對方鬆懈時偷偷取一柄,亦非絕無可能。

逃走的最大困難仍然是一個人物:雷九諦自來客棧之後足不出戶,日夜都留在南廂。童靜為了策劃逃走曾經特別留神,在許多不同時辰都在客房之間看見雷九諦經過,可是到底他甚麼時候睡覺,甚至有沒有睡覺都是疑問。

童靜沒有忘記當日在森林裡初遇雷九諦,這妖異高手的敏銳感官是何等厲害——大概只有荊裂及波龍術王才可能略勝一籌。她知道就算能夠迅速打倒兩、三個秘宗門人,只要雷九諦在,自己也不可能走得到客棧外圍的牆壁前。她只好暫時放下逃亡的念頭。

正是童靜暗中盤算逃走的那幾天,讓她發現了雷九諦這個練功房,奇怪的是房門和窗戶外竟沒有半個秘宗門人看守,於是那天她大著膽子推開門走進來看看。

——哼,他只說禁止我走出南廂,卻沒說過裡面有哪裡不許進入、有甚麼不許看啊……

童靜帶著這種負氣的心情把門推開,步進這幽暗的房間裡,於是就看見雷九諦獨自修練的驚人場面——並且明白他為甚麼不讓弟子守在房外:雷九諦不想被門下目睹自己這個狂態。

令童靜甚感意外的是,當雷九諦看見她進來時,只是沉默良久,並沒有趕她出去,還跟她說了一句:

「關門。」

今天已經是童靜第三次看雷九諦練功。雷九諦一直沒說甚麼,童靜也就無法明白他為何容許自己看。她並不理會,索性專心觀察,從中看看有甚麼能夠幫助荊裂取勝的弱點。

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只有雷九諦自己知道,為甚麼要讓童靜看:那天當童靜推門而入時,雷九諦正沉浸在「神功」的幻境之中。陷於黑暗與紛亂的神智,卻突然感受到一股舒泰的暖意。

雷九諦修習山東白蓮教祈靈附體的「神功」,以加強「借相」威力及頻密程度,終於成就了前無古人的「神降」絕學,武功得以突破,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神功」除了對人心神損耗甚大之外,修習作法之時,為了令自己深信真的有神靈降臨附身,必要暫時放棄管束自身的心智,如脫韁野馬放任奔行,這才能進入狂想的幻境;平日各種靠理智壓抑的驚懼疑惑,也會乘著這時機紛紛襲來。久而久之,雷九諦每次「請神」,就如墮進黑暗混濁的深淵之中,極其難受,全憑著一股追求強大的執念強忍。

可是當童靜在自己面前時,雷九諦卻感到猶如在深淵中仰首看見一盞發出暖光的明燈,光芒撫慰下竟不似平日難受;憑著這點意識中的燈光導引,雷九諦每次脫出「神功」狀態回復正常竟也變得更輕易,而每次練功之後的身心疲勞亦更快恢復,連雷九諦本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難道這個女孩天生就有不同凡人的靈氣嗎?雷九諦本人並不信鬼神外力那套,強行修練白蓮教「神功」,靠的完全是自身的強大意志,談不上是否相信童靜真能散發甚麼「靈氣」;他是個徹頭徹尾只講實用的人,既然童靜真的對他練功有裨益,也就不深究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自從往山東修練以來,雷九諦都絕對嚴禁旁人觀看練功,唯有近身弟子韓山虎一人例外。如今破例,而對方竟然更是仇敵,雷九諦實在無法解釋,只知對這女孩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好感——正如當天他也解釋不了,怎麼在童靜一聲哀求之下,就放過了那頭張牙舞爪的獵犬。

——練飛虹執意要收這娃兒為徒,難道她真有甚麼超人天賦?

雷九諦不想對童靜洩露這股心情,只瞧了她一眼,就自顧自舉起雙刀,擺出迎敵的架式。這是童靜第一次光天白日之下,清楚看見雷九諦與人決鬥的戒備姿態,架式與馬步跟以前見過的秘宗門人沒有多大分別,卻有一種大不相同的味道,那輕鬆站立的雙腿好像隨時就要凌空騰起,雙刀形成的角度更有一種微細的巧妙,普通的姿勢架式,竟有數倍以上的威懾力。

雷九諦凝聚心神,雙刀架式更嚴密,銀刃的尖鋒遙指房間裡的虛空。童靜感受到,雷九諦正開始營造面前的假想敵人。

——她當然知道那敵人是誰。

在雷九諦眼前,彷彿漸漸憑空呈現一個人形——當然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見。那人形有如貓般弓起背項,居後的左腿深深屈蹲,右手的刀子像隨隨便便地垂在膝蓋高度,整個姿態作勢欲撲!

當日樹林之戰,雖然發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但雷九諦兩度見過荊裂使出「浪花斬鐵勢」——一次拉扯鐵索救走練飛虹,一次出刀斬傷他肩頭——這個起勢架式已然牢記在心。

當然雷九諦也不可能單憑這姿勢,跟一次在混戰中接招的經驗,就完全揣摩出「浪花斬鐵勢」的原理、威力與可能的變化,而要靠自己數十載所學與實戰經驗去填補。

因應面前荊裂幻象的姿態,雷九諦的迎接架式也作出調整。

童靜在旁看著,因她看不見雷九諦眼中的幻象,自然也無法了解雷九諦改換架式的理法。不過從雷九諦的動作裡,她仍能觀察出高手的動靜細節。

——童靜並不知道,自己這三天以來旁觀雷九諦練武,每次又要抵抗雷九諦的邪異氣勢,不知不覺間已經朝著一個新方向進步中……

在雷九諦眼裡,面前荊裂的人形變得越來越像實體,彷彿連對方呼吸調息的聲音都聽得見。

雖未十足確知「浪花斬鐵勢」的特色,但從這姿式他就推想得到,這是將一切賭博於一刀之上的捨身招式,並無後著。

——那麼只要我接得下這一刀,必勝無疑!

——可是,我接得下嗎?

雷九諦回想那一夜肩頭中刀的觸感,推測「浪花斬鐵勢」的威力。他馬上斷定,憑自己的雙刀絕對擋架不來。刀折,人亡。

那麼就只餘下一途:以他「雲隱神行」冠絕武林的身法與步法,閃避這一刀!

雷九諦眼前的人形變得更細緻,能量更充盈。他感覺面前就像近距離架著一副強弓銳箭,那張弓正越拉越滿,任何一剎那都會發射……

——不只如此的……荊裂的傷也許真能好過來……到時候這一刀將比先前更猛烈,更難躲過……

雷九諦背項和胸前的衣衫已被汗濕透。

連在旁觀看的童靜也不自覺停住了呼吸。眼前此人雖然是追殺「破門六劍」的死敵,又是親手殺害徒弟的狂魔,但童靜這一刻無法憎厭他。同是武者,看著雷九諦如此拚命苦思求勝,童靜對他暗自生出一份敬意。

終於,到了弓滿欲折的時刻——

雷九諦瞪著雙目——

彷彿有一陣無形的風迎他臉上掃過。

雷九諦始終未發一招,雙腿也沒移動半分,只是慢慢將架式放鬆下來。

「浪潮……」

雷九諦閉著眼喃喃說。

童靜聽了非常訝異。雷九諦應未曾聽過「浪花斬鐵勢」的刀招名字,也不會知道荊裂這刀招是「借相」於浪濤;他卻能夠憑著假想,遙遙感應到荊裂刀招裡的意象,實在非常奇妙。

雷九諦迎接過這想像的刀招後,繼續閉目仰首喘息良久,似乎耗費了不少氣力。直至呼吸回復平緩之後,他睜開眼降下視線,直盯著童靜。

「丫頭。」自從三天前那句「關門」之後,這才是雷九諦第二次在練功房裡跟童靜說話:「荊裂的絕招,你應該看他練過很多次吧?」

童靜聽了之後瞪一瞪眼睛,馬上明白雷九諦是要透過她打聽荊大哥「浪花斬鐵勢」的理法。她當然死也不願透露,一轉念皺起眉來,故作失望狀地嘆氣:「荊大哥這年來傷都沒好,根本沒有好好實練這刀招,只是間中在心裡默演,我沒能看到,怎麼告訴你啊?」

雷九諦當然半點不相信,目光如刀盯在童靜臉上,彷彿隨時能將之洞穿。

「你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童靜聳聳肩:「你要逼我說甚麼的話,隨便動苦刑好了。不過我先告訴你,女孩子痛起來,甚麼都說得出口,說的是真是假,那就保不準了。」

江湖經驗豐富的雷九諦,聽得出童靜說到「苦刑」時語聲略顫,知道她是強作鎮定,心裡其實在害怕,聽後不禁暗笑。

——這娃兒真好玩呀……

雷九諦自任秘宗掌門以來,門下年輕弟子對他既敬且懼,話也不敢向他多講半句,更何況這般胡謅?童靜在他面前如此大膽,說話時眼光神情充滿靈氣,絕不像秘宗門內那群必恭必敬的弟子,雷九諦不禁對童靜生起好感。

「行刑?」雷九諦眼目收緊。「倒也不必。」

他說著左手突然往前一揚,童靜以為他要出手襲擊,吃了一驚,卻見一物向自己拋來。

童靜反應也快,已辨出那是甚麼,右手伸出一抄,將銀刀握了在手。

「來吧。」雷九諦右手另一柄刀舉起,刀尖遙指童靜眉心:「將荊裂的架式擺出來!」

雖然並非慣用的長劍,但童靜把秘宗掌門專用的銀刀握在手裡,一股熟悉的興奮感驀然升上心頭:手柄纏布上那微微的汗濕;鋼鐵充實的重量;刃身美妙的平衡……人與刀彷彿接通了無形的靈感,童靜自然就擺出戰鬥的劍姿。

她心裡當然不肯向雷九諦展示「浪花斬鐵勢」的架式,只是擺出自己平日的迎敵姿勢,卻赫然感受一股殺氣撲面而至。

只見雷九諦沉下馬步,右手刀與左掌架在胸前兩側,如欲撲擊。

童靜在威懾下不由倒退兩步,想要悄悄移往房門的方向逃走,但雷九諦已然察覺,雙足只略一轉移,那氣勢就將童靜與房門之間的去路封鎖。童靜被這無形的壓力所迫,反而要往牆角一邊再退。

雷九諦輕輕前進一步,童靜就感到呼吸困難。她過去從來沒有單獨面對過這種級數的高手,只覺自己就如老虎面前一頭小鼠。二人明明相隔還有六、七步距離,童靜卻已被困在牆角死地,再也走不出來。

童靜眼睛不禁紅起來,眼眶濕潤,但卻狠狠咬著牙,將刀尖舉得更高,以心裡一股不屈的怒氣,抗衡雷九諦的恐怖。

——就給你看看,即使是一頭小老鼠,也有咬斷老虎喉嚨的利齒!

看見這小女孩竟然仍有對抗的意志,雷九諦歪著嘴角笑起來。

——有意思……她太有意思了……

童靜的戰志也刺激起雷九諦的好鬥本能,不自覺在心裡默念咒語,臉皮再次扭曲,又開始進入「請神附身」的迷態——當然並非真有甚麼鬼神,只是他自我催激的想像。

雷九諦散發的兇惡鬼氣,漸漸瀰漫整個房間。

童靜的刀尖微微發抖。

同時雷九諦開口,語聲有如夢囈:「沒用的……你這樣的招式對抗不了我……來吧,只有那一招……擺起荊裂的架式吧……」

童靜確實看出,自己的架式正被雷九諦遙遙壓制,於是變換出另一個姿勢來,將銀刀降到腹前,刀尖改為指向雷九諦右肘。

然而她的新架式完成前一刻,雷九諦的刀也改換了擺法,輕輕鬆鬆克制了童靜這姿勢。童靜馬上預想到,自己若以此姿式出刀,雷九諦連看都不用看就能把她的手腕砍下來,慌忙又再變化。

雷九諦隨著她的動作,在對面不斷改變握刀姿式,每一次都先一步將童靜的變化破解。童靜只感自己一切所學,在雷九諦面前都被一眼看穿。她又驚懼又焦急,竟覺得比赤條條站在這老頭面前還要難受。

童靜學過的東西已經變無可變,無計可施之下腦袋一片空白,竟自然反過來嘗試反制雷九諦的架式。

只見童靜擺出的舉刀姿勢歪歪斜斜,絕非她過去所學的任何招術,提刀的高度似乎軟弱無力,顫震的雙腿也好像快要站不穩。

但在絕頂高手雷九諦眼裡,卻看出這姿勢的微妙:摒棄了一切外觀和常規,只為這一刻戰鬥狀況自然而成的形態。

就像水。

——自從離開成都跟隨荊裂他們學武,童靜一直就在努力擺脫過往所學徒具外形、華而不實的花巧武功,回歸武道之純粹。在這危急的一刻,她終於做到了,跨越武學人生中一個重大的障礙。

雷九諦看在眼裡,不禁驚異。

——這孩子的天賦,非同小可!

但此際雷九諦大半的理智都陷入「神功」的黑霧之中,一心要擊敗荊裂的「浪花斬鐵勢」,口裡仍然喃喃唸著:「沒用的……用荊裂的招式……只有那一招……」

童靜此刻也是陷於迷惘,雷九諦的語聲不斷暗示下,果然喚起了她見過荊裂苦練此招的記憶。

那記憶對惘然無助的童靜來說,有如溺水時抓到一根救命的木頭。她的刀漸漸垂到膝前,雙腿蹲得更深,沉著肩弓起背項……

果真模仿起「浪花斬鐵勢」的架式來,而且竟然有幾分與記憶中的荊裂相似。

雷九諦乍見童靜這姿勢,好像荊裂忽然就在眼前,刺激出他的殺意。意識一下子完全躍入深淵。進入「神降」之境。

瞬間,他的臉容猶如厲鬼。

殺氣完全籠罩全身發抖的童靜。

雷九諦本來只想迫使童靜洩露「浪花斬鐵勢」的細節,並非真要危害她,但此刻卻在童靜牽引下失控,殺氣填塞胸中,任何一剎那都要爆發——

就在黑暗完全蒙蔽雷九諦的心眼之前,他驀然又再感受到那股暖意。

眼前童靜的身影,彷彿散發著光芒。

憑著這光,雷九諦的神智在最後關頭勉強從深淵中躍出。

他仰天狂嚎一聲,整個人半跪下來,本就不太健康的臉顯得更蒼白,豆大汗珠冒在額上,就如經歷一場苦鬥。

童靜感到雷九諦的殺氣散去,自己也放鬆下來,這才仔細觀察雷九諦,看出他狀甚痛苦。她雖不清楚雷九諦剛才經歷了甚麼,但知道自己在生死邊緣走了一回。

看到雷九諦為了執意追求武功,把自己弄得如此瘋瘋癲癲又痛苦,童靜忍不住對這位秘宗掌門憐憫起來。

「其實……」童靜這時也蹲在雷九諦面前,輕輕將銀刀放到地上,另一手支著膝蓋托著腮說:「……你不要跟荊大哥打,可以嗎?」

雷九諦平日視線游移不定的眼睛,罕有地定定凝視童靜。

「我們『破門六劍』跟你秘宗門之間,本來就沒有甚麼深仇大恨。沒錯,你的好些徒弟死了。可是兩次都是因為你們要來殺我們呀!又不是我們求你秘宗門打的。

「那朝廷的甚麼詔令就更無聊了。裡面寫的『破門六劍』罪狀全都是假的,不信的話,湘龍劍派和巨禽門那些人都可以做證。更何況我們這些草莽中的武人,這麼多年來何曾受過朝廷官府的甚麼眷顧?還不是好好把武藝一代代傳下來?掛著一面御賜的金牌鐵牌,能令自己變得更強嗎?」

雷九諦聽著這個年紀小得足可當他孫女的少女教訓自己,沒有打斷她半句。以他平生褊狹的性格而言,如此耐性已是奇跡。

他等童靜把這番話都說完,然後冷冷回應一句:「你說這許多理由有何用?練武之人比試決鬥,還要理由的嗎?」

童靜一聽,心裡一涼,又再想起雷九諦親斃徒兒的事。她驀然明白:雷九諦在湘潭城裡「巡棺」示威,說要為弟子雪仇,都是假的,他才沒有這麼愛惜關心門下;大鬧一場,求的只為擊敗「破門六劍」,洗刷自己在樹林被擊退之辱。那求勝的強烈慾望,與武當派無甚分別。

——而算起來,荊裂也是這樣的人。

童靜沒能反駁半句,站起來正想離去,不料雷九諦又說:「要我放棄與荊裂一戰,也非全無可能。除非拿一件我認為更有價值的東西來交換。」

童靜甚感意外,卻發覺雷九諦的眼睛盯著自己,更在她身上來回打量。童靜感到一陣寒意,不知道這狂人正在打甚麼主意,手臂不禁抱在胸前保護自己。

雷九諦帶著陰氣說:

「你得拜我為師,並立誓全心全意修習我傳授的一切武學。」

童靜驚訝地瞪著眼睛。

雷九諦這時也從半跪站起來。他左手往地面遙遙一招,袖裡的細管撒出幼絲來,勾住童靜放在地上的銀刀,他緊接左臂一拉,有如施展隔空取物的法術般,將銀刀吸進掌中。

「你這三天來也看見了,我練功是何等艱辛凶險,完全是拿自己的魂魄作賭注。」雷九諦雙手揮轉,將雙刀歸還入左右腰間鞘裡:「數年來我從地獄火海走過來,才練成這前無古人的『神降』絕學,固然是要劍試天下,以之擊敗武當派;但同時也有另一件事懸在心頭,就是擔憂這難得的武學後繼無人,在我死後就此斷絕。

「本來對於傳承之事,我一向並不熱衷,只是順其自然。但最近有四件事情令我改觀:第一是我資深成名弟子董三橋,竟然被青城派區區一個殘存的十幾歲門人所殺,就算我自己多強,這一恥辱永難磨滅;第二是看見練飛虹如此熱心培養你作傳人,我就更不想被那可惡老頭比下去;第三是聽聞武當派正被朝廷大軍攻打,看來凶多吉少,要是姚蓮舟死了,我空有最強武功,而沒了印證的對象,豈非得物無所用?如能將它傳下去,後世自有更多機會證實,我雷九諦所創之秘宗『神降』,乃天下第一的奇功!」

童靜聽著,只覺雷九諦雖然癲狂,但心思明晰,並非莽夫一名,因此才兩次偷襲「破門六劍」都得手。

這已經是繼練飛虹之後,第二個武林宗師開口明說要當童靜的師父,卻又一個比一個還要古怪。童靜完全沒想過雷九諦有此要求,只是感到可怕。

「你剛才說……有四件事情……」童靜膽怯地追問:「那第四件是?……」

「第四件事,是剛才發生的。」雷九諦那充滿慾望的眼神,直視著童靜的眼睛,又再感受到她目中活現的靈氣。「剛才我終於明白,練老頭為甚麼執意要收你作徒弟,連掌門也不當。把你抓回來,是我正確的判斷。」

他雙手把著腰上刀柄,輕輕喟嘆一聲:「枉我秘宗門下弟子過千,卻全是不成器的傢伙,恐怕沒有一個能將我『神降』之技練到極致——不,還有一個韓山虎,算是塊材料,大概將來有機會練成,但我也不是十足肯定。」

「可是你……我不知道怎樣解釋,也有點不想承認:要是你願意跟我潛心修練,五至七年之內,必然大成;以你年紀,將來也很有希望超越我,甚至將這『神降』功法改良至更高境界!假如能夠換來你這麼一個關門弟子,荊裂那個傢伙,我倒可不再理會。我死去那些徒弟,也都不算甚麼。」

這般毫無保留的褒獎,要是說的換著別人,童靜此刻定然樂不可支,但她此刻聽了,只是沉默不語。

雷九諦見她竟無反應,微顯慍怒,但他心裡期待童靜答應,竟然罕有地忍耐著。

童靜聽這話後,心裡一片混亂。要是換作平日,她當然絲毫不用考慮,斷然拒絕。她與荊裂、燕橫和練飛虹等同生共死,情誼已根深蒂固,一心就要跟他們學武;這雷九諦行事瘋癲,對弟子門人又甚殘酷,隨時棄如敝屣,喜怒無常,這「神降」武學又如此邪門,損人心性,她怎願跟隨他修習?

但在這關頭,荊裂的傷患能否及時復元,無人能夠確定,與雷九諦一戰實在非常凶險;假如她拜一個師父,就能消去雙方仇怨,那也很划算。

——哼,反正到時我不用心學就行了……他見我學得不好,說不定一年半載後就把我放走……

然而同時童靜又不免對雷九諦的武功有所仰慕。自離開成都之後,雷九諦是她所見最頂尖的高手——姚蓮舟在西安時中了毒不算;波龍術王與他相距不遠,但童靜感覺還是雷九諦比較可怕一點;在「盈花館」屋頂時的錫曉巖,或者一年前未受傷的荊裂,皆可與雷九諦一戰,不過勝算不高。

——如此高手,我卻有拜他為師的機會。

雷九諦武功路數確實偏邪,但童靜又記得荊大哥多次評論過武當派參學物移教秘法的事,他說過並不認為武藝有正邪之分,只在於你願意為它付出多大代價……

童靜想,就算不跟雷九諦學那種神神怪怪的邪氣功夫,跟著他仍必定學得到許多厲害東西,說沒有絲毫心動是騙人的。

——這麼就可以讓荊大哥免於一戰。他還要等待蘭姐回來的啊……

——可是跟了雷九諦,那不就意味我要與燕橫分開嗎?……

一想到燕橫,童靜心裡更混亂。

當天童靜自願當人質,雷九諦就已見出她與「破門六劍」的情誼,心裡覺得要她拜自己為師,離開那些同伴的機會並不大;此刻見她竟有猶疑,已是大喜過望,也不想馬上逼迫她,免惹她反感。

「你先考慮一下。反正距離決戰,還有好幾天。」他故意淡然說:「這幾天你也可以照常來看我練武。就讓你更深刻了解,我此戰必勝無疑。荊裂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間。

雷九諦說完,又在地上盤膝打坐,陷入另一次冥想。

童靜滿懷不安地看了雷九諦一陣子,就推門離開這練功房,心頭彷彿纏結著許多絲線,無法理清。

她垂著頭在走廊步行了一段,正要回自己房間,卻察覺旁邊一根柱子之後有人影,一看之下不禁臉紅耳熱。

那兒站著二人,正是雷九諦那名儀表不凡的愛弟子韓山虎,正從後摟著一個山西支系的女同門親熱,韓山虎一隻手更已伸進師妹的衣襟之內。那師妹本已露著迷醉表情,赫見被童靜撞破,慌忙隔著衣服抓住韓山虎的手。

「對不起……」童靜見韓山虎竟毫無愧色,還微笑回視自己,不禁臉紅耳赤,急步逃離。

韓山虎目送她離去,臉上笑容消失。

「韓師兄……為甚麼……」那師妹問:「你不是去見掌門的嗎?怎麼又跟我……」

韓山虎卻彷彿沒聽見她的說話,只是看著童靜的背影。

先前雷九諦與童靜的對話,他都在練功房外偷聽了。

韓山虎本來不過想向雷九諦問安,卻在房外隔著一條走廊處,就聽見童靜在裡面說話。他好奇兩人能有甚麼話題,雖知師父警覺甚敏銳,但仍冒險潛近房門偷聽。

結果卻竟聽到師父這樣的話。他的心冷下來了。

才一年前,當離開山東時,雷九諦曾經親口這樣對他說:

——山虎,將來的秘宗掌門,是你。

然後今天,自己在師父眼中,竟不如這個本是敵人的娃兒。

——他甚至沒有察覺我在外面……可見他多麼看重這丫頭。

——連董師兄的仇,他都可以不顧,我們在他眼中,到底算是甚麼?……

這時他懷抱中的師妹痛苦掙扎。在瞧著童靜背影時,韓山虎不自覺捏著師妹的咽喉,那力量大得她連一絲聲音都叫不出來。

——跟隨師父修習「神功」,同樣也令他理智容易失控。

韓山虎放開手來。那師妹驚恐掙脫他懷抱,撫著痛楚的喉頸瞧了他一眼,馬上逃跑。

韓山虎沒理會她,仍然看著童靜消失的方向。

——毀了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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