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六 任俠天下

第一章 《收徒》

天地空闊。黃土飛揚。

急密爽快的馬蹄聲,有如一首振奮人心的鼓樂,教鞍上騎者都覺得身軀輕快,像要乘著奔勢起飛。

荊裂、燕橫、虎玲蘭、童靜四騎,正迎著東方燦爛的晨光奔馳,離開西安而去。

燕橫略回頭,瞧見那西安府的城牆已經變得很小。

連場激戰才不過是昨天的事,身上的傷也還在刺痛。可是燕橫心裡感覺,彷彿這場西安之戰已經過了許久。

——或者反過來說,他經歷過這一戰之後,長大了許多。

燕橫把頭轉回來,看見正在前方策騎的三人背影。

與同生共死的夥伴在廣闊天地一起策騎,縱橫萬里,自由無羈,如此快事,人生難求。

燕橫輕叱一聲,催馬加緊蹄步,追上同伴去了。

四人一直往東而行,準備出關,但此後往何處去,還沒有打算。

武當掌門姚蓮舟立了五年不戰之約,荊裂這個「武當獵人」一時也就失去了追獵的目標,惘然沒有主意。

「不如就像在四川時一樣吧。」童靜提議:「一邊隨處遊歷,一邊一起修練。那個時候很快樂啊。」

想到在四川江上那段日子,其他三人也都笑了。沒有異議。

四騎出了城後,在空寂的官道上走了才沒有多少里,荊裂卻突然放緩馬兒。

繼而是虎玲蘭。燕橫和童靜則奔前了一段才勒馬回頭。

荊裂跟虎玲蘭互相看了一眼。虎玲蘭隨即把背上的長弓取下來。

「甚麼事……」童靜騎著馬兒踱過來。她看見蘭姐的凝重神情,知道是甚麼一回事:他們正被人跟蹤。

「難道是……武當……」

——假如姚蓮舟的五年之約不過是個圈套,趁著各門派散去,心情也鬆懈下來後,才以伏兵逐一追擊報復……這未嘗不是一條狠辣的妙計。

「不。」燕橫卻斷然說:「他不是這樣的人。」

——明明是人生最大的仇敵,但燕橫對姚蓮舟的個性,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了解和信任。

荊裂遊歷各方,應對過的奸險之徒和匪盜不計其數,也曾經在不少詭計陷阱之下險死還生。這些經歷教會他一件事:

永遠不要低估人心的險惡。

更何況武當「兵鴉道」的刺客,的確曾在成都伏擊過他。昨日重遇那個江雲瀾,一雙細目射來的恨意,並未因時日減退半點。

——我又何嘗不想殺他,為峨嵋派的戰友報仇?……

荊裂伸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跟蹤的人不久就在道路後方的盡頭出現了。只有單騎。

遠遠可見在陽光底下,那騎者戴著一個大竹笠遮掩面目,一身滿是花紋的衣服,乘著速度獵獵飄揚。身上和馬鞍旁,掛著各樣大小長短的物事,其中有的反射著金屬的光華。

那騎者姿態異常勇猛,騎術身手極是高超,飛快接近過來。

荊裂和虎玲蘭都放鬆下來。雖未看見面目,但從衣服、兵器和身手就辨出來,正是昨天曾經助過他們一臂的崆峒掌門練飛虹。

飛虹先生遠遠看見四人停住了,似乎有些愕然,也勒住馬兒停下來。他伸手摸摸花白的鬍子,姿態似在猶疑,久久沒有上前去。

「啊!是練掌門……」燕橫輕呼:「昨天我們還沒有好好向他道謝,不如……」

「別理會他。」荊裂卻撥轉馬首。

「荊大哥,這不合禮數……」燕橫意外地說。

「聽我的就好。」荊裂夾腿催馬前行,同時神秘地微笑:「有你的好處……」

其他三人都不解,也只好繼續東行。

一看見四人起步,練飛虹亦驅馬前進,但始終跟他們保持一段距離。

如此走著,荊裂四人偶然停下,練飛虹也停;四人一繼續上路,練飛虹又跟著來。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看見其他幾個孩子在玩,自己明明很想加入,卻又害羞不好意思,只好一直遠遠看著。

還沒到中午時,突然又有另一騎的急激蹄聲,自練飛虹後頭響起來。

練飛虹和荊裂四人也都停下來警戒。

來騎在這條東行的唯一官道上急奔,不一會兒就出現眼前,可見騎士背上有搖晃的刀柄,單以一隻右手持韁,身手極穩。

五人都看見,原來是心意門高手戴魁,那條被姚蓮舟打折的左臂用布巾懸在胸前。受這樣的重傷,卻策馬如此之急,本應甚為痛楚,但戴魁似是全無感覺。

戴魁認出崆峒掌門來,見他竟也在此,很是意外,經過時略將馬兒放慢,朝飛虹先生點頭致意,卻沒停下來,仍向荊裂四人奔過去。

荊裂看見戴魁趕來,眼睛閃出異樣的光采,立時躍下了馬鞍。其他三人亦一一下馬。

戴魁在他們前方數步外勒住了馬,順著勢就從馬背跳下來。這激烈的舉動又震動左臂傷患,他略皺了皺眉。

「荊兄……追到你們,真的太好了……」戴魁微微喘氣,一張圍滿鬍鬚的嘴巴卻咧開大笑:「我……我……」

「戴兄,有話慢說。」荊裂上前抱抱拳。

「客套的話我不會說。也就開門見山。」戴魁深吸了一口氣,又說:「這次一戰,我心意門,真可說一敗塗地!還出了顏清桐這個丟臉的傢伙,實在……唉,武當派,真是結結實實地打敗了我們……」

他說著時瞧了瞧左上臂處纏著的一條麻布。是為了記念這次戰死的心意同門。

燕橫看見,戴魁包裹著的受傷左臂已經溢出血跡,傷口因為策騎趕路而再次破裂了。他急忙從馬鞍旁的行囊裡找出布帶與傷藥。

「戴兄……我先給你換藥包紮……」燕橫上前為他解去布巾。他念著戴魁對自己和青城派敬重有加,又曾見他不顧門派名聲去救那位中毒的妓女,因此對這好漢一直心存好感。

「燕老弟……我派那個姓顏的混蛋,也有份誣諂你,你卻……」戴魁說時聲音有些哽咽。

「都過去了。」燕橫細心地解除那包纏的藥布。「我不是還好好活著嗎?」

站在後面的虎玲蘭和童靜也都笑了。

「名門之後,果是不同。」戴魁欣賞地瞧了瞧燕橫,又向荊裂說:「昨天傍晚,荊兄在屋頂上說的那番話……昨晚我一直都在翻來覆去的想……破門戶之見,互相參詳武技,一起創出更強的武學。實在說得太好了。」

「可惜……」荊裂皺眉嘆氣:「沒有人聽得進耳朵。」

「有!」戴魁朝自己鼻頭豎起拇指:「這兒就有一個!如蒙不棄,戴某希望跟各位同行一段時日,互換武藝,一起琢磨修練!

「說句老實話,戴某這樣想也不無私心,全是為了本門的將來:昨日之戰已可見,武當派武功之霸道,我心意門與他們相比,差距不可以道里計……現在雖然有這個休戰五年的約定,但這段日子本門武功若不能突飛猛進,以後也必定不是武當派的對手,結果亦不過多苟活幾年!

「戴某這次要求換技,實是想借鏡各位的心得要訣,並帶回本門去,以助改進心意門的武功。五年之後,即使仍不足與武當一戰,至少要他們多付些代價!」

戴魁這一番豪氣的說話,聽得燕橫熱血上湧。他瞧瞧荊裂。

「我有拒絕的理由嗎?」荊裂燦爛地笑著說,伸出手來與戴魁一握。

荊裂這笑容,燕橫早就見過了。就在最初於青城山相識的時候。

——真正擁有共同志向的同伴,一個就夠了。

如今,又多了一個。

燕橫替戴魁的手臂換藥,重新再包紮止了血。先前童靜跟戴魁還沒有正式結識,這時互相見了個禮。

戴魁並不知道童靜的底細,只在昨天聽她說過正在跟燕橫學劍;可是「盈花館」一戰卻赫然看見,童靜使出了一招連燕橫也不能的截擊,一劍廢掉武當派「兵鴉道」的劍士。戴魁好生好奇,但對著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少女,又不敢多問。

——難道她另有名師?……

荊裂高興地拍拍戴魁肩頭。戴魁比荊裂年長大概十年,武林上的名聲也要響亮得多;在「麟門客機」比試時,他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栽在荊裂手上,如今卻毫不避忌地投奔而來,確是一個豪邁的好漢。荊裂武功雖勝於他,但心裡不由生起敬重。

「好了,快上馬。」荊裂拉住馬兒的轡口:「我已經餓了,快到下個鎮子去吃午飯。」

戴魁回頭看看仍停在遠處的練飛虹。「練掌門怎麼也在?……我們不先去跟他打個招呼嗎?」

「別管他。」荊裂先上了馬。戴魁不解地抓抓鬍子,但既然不清楚他們先前發生了甚麼事,也就只好聽荊裂的,也踩上了馬蹬。

「等……等一等!」

練飛虹一邊高呼,一邊策馬急急趕過來。荊裂看見不禁笑了。

飛虹先生勒住馬韁,隨即取下斗笠,露出一頭花白的亂髮,幾根串著珠子的小辮子揚動起來。

「我……我跟他一樣……」練飛虹指一指戴魁:「也要跟你們同行!」

「為了甚麼呢?」荊裂微笑著問。

練飛虹的眼睛不住瞧著童靜,卻又說不出話來,就好像男孩看見心儀的女孩子而不敢表白。

童靜被這老頭瞧得很不自在,皺緊眉頭。

練飛虹終於鼓起勇氣,下了馬走到童靜跟前。

「做我的徒弟,好嗎?」

燕橫和戴魁聽了都愕然。荊裂卻似乎不感意外。

童靜眼睛瞪大了一下,上下打量練飛虹一陣子,接著便搖搖頭。

「不行。」

練飛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一會兒!」他焦急地說:「你大概還不知道我是誰吧?」

「我聽荊大哥說了。是崆峒派的掌門吧?」

「現在已經不是了……」練飛虹喃喃自語,接著又像發覺說錯話般急忙說:「對對對!就是崆峒派!天下『九大門派』之一,與少林武當華山青城峨嵋齊名的崆峒派!」

說著練飛虹就跳開來,在空曠的官道中央擺起一個架式。

五人聚精會神地瞧著他。

然後突然有種眼花繚亂的感覺。

只見練飛虹穿著鐵片拳套的左掌一劈出去,招式未老,右手已然反手拔出腰間的彎刀,自下向上撩擊;刀勢未盡,左手又已打開一柄鐵扇在胸前舞動;烏黑的扇影翻飛之際,刀已回鞘,他右手指間夾著兩柄飛刀朝天拋去;鐵扇收起插回腰帶;雙手接住墮落的飛刀,左右收入背後皮鞘。

一呼吸間,練飛虹雙手連換幾種兵器,快拔快收,收式時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剛才一切只是幻術,那手法速度瀟灑得很。

戴魁早聞崆峒派「八大絕」的威名,但因崆峒偏處關西,還沒有機會見識過。現在看到掌門飛虹先生隨意露這一手,果是名不虛傳,心裡更加慶幸這次趕來加入荊裂一夥。

——要是飛虹先生也跟我們同行,也就有機會學習崆峒派武學,對我心意門一定大有助益!這樣的機會,要我折壽十年來換都甘心!

荊裂看了這表演,也是心頭一動,但他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還是一貫那不大在乎的微笑。

「娃兒,怎麼樣?」練飛虹得意地瞧著童靜:「看了這個,很想學吧?還不快拜師?」

童靜卻還是決絕地搖搖頭:「不可以。」

練飛虹聽了簡直如雷轟頂,雙手抓著頭髮。他無法相信,世上有任何一個喜歡練武的年輕人,會這樣一口拒絕學崆峒派的武功——還要是由我飛虹先生親自教授啊!

「為甚麼呢?」練飛虹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跟我學有甚麼不好……」

「那不是好不好的關係。」童靜指一指荊裂和燕橫。「我已經跟著他們學武,當然就不能再拜其他師父了。」

「甚麼?」練飛虹怪笑,展顏露齒笑起來:「就只是這麼簡單的理由?那好辦!」

他伸手按住左右腰間的刀劍柄子:「現在我就在你面前把他們兩個打倒,如何?只要證明我比他們強,那我就比他們更有資格當你師父了!」

燕橫看見,這位身份地位遠高於自己的前輩,竟突然要跟自己交手,不由緊張得胃囊都縮起來。

坐在馬背上的荊裂倒是不以為意,一副「隨時放馬過來」的模樣,但又似乎全無動手的準備。

練飛虹瞧著荊裂和燕橫,又說:「不打也行,只要你們識趣,准許這娃兒也拜我為師,我也不難為你們——當然了,三個師父裡,我是『大師父』!」

童靜急急上前,攔在練飛虹跟前,跺著腳說:「這跟誰比較強沒有關係!我跟他們學武,是一早說好的約定!就算他們同意你當我師父,我也不會拜!約定就是約定!明白嗎?別說是你,就算換了那個天下無敵的姚蓮舟,我也不會拜他為師!」

練飛虹彷彿給一盆冷水照頭頂淋下來,剛才的氣勢瞬間消失無蹤。

「小靜,你不可以這樣說話!」燕橫這時忍不住斥責她:「怎可以對練掌門這樣無禮?昨天他還救過你啊!」

童靜這時想起,昨天「盈花館」屋頂的大戰,若非這個崆峒掌門及時擲出飛刀,她一雙眼珠子很可能已被焦紅葉廢掉;又看見練飛虹此刻沮喪的樣子怪可憐的,剛才那說話確是不該。

但是燕橫如此當著眾人斥罵她,她要是當眾道歉,豈非顯得好像對燕橫很聽話?她只覺羞怒,臉蛋漲紅,哼了一聲,就自行跨上馬背催馬前行。

虎玲蘭見她這脾氣只覺好笑,隨即上馬去追了。荊裂朝練飛虹擺出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也跟著前去。

燕橫見練飛虹如此洩氣,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上前抱拳說:「前輩,我這……同伴得罪了,不要見怪。昨天前輩曾經幫助我們,還沒有機會向你道謝……不如去前面的鎮子,一起吃一頓飯好嗎?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說。」

「不錯。」一旁的戴魁也說:「相請不如偶遇,練掌門請賞光。」

練飛虹長嘆了一口氣,卻也登上馬鞍,隨兩人前去了。

童靜在馬背上回頭,卻見後面練飛虹也跟了在燕橫後面。她猜到一定是燕橫請他一起來的,這分明就是叫她難堪。童靜更氣了,驅使馬兒奔得更快。

———-

剛在正午時分,一行六騎就到了靈台鎮,此地正在西安與臨潼間的道路半途,旅客甚多,茶寮館子都有不少。童靜挑了比較像樣的一家飯館就停下來。六人在二樓佔了一張大桌。

「有甚麼最貴的東西都拿來!」童靜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大小姐脾氣又來了,掏出一錠銀子重重拍在飯桌上。

「也拿酒來。」荊裂說。

童靜覺得奇怪,因荊裂並不是特別好酒,平日上路,日間從來不喝。

「有新朋友嘛。」荊裂解釋說。童靜看著戴魁,這才恍然,又自覺在這個新同伴面前失態,靦覥地向戴魁笑了笑。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並不拘禮,酒菜一到就大吃大喝起來。荊裂等人也都向戴魁敬酒。戴魁喝了兩杯,也就情不自禁跟荊裂討論起昨日兩人桌上那場比試來。

「荊兄那記……真的妙!」他比劃著手肘:「是甚麼招式?」

「不是中原的武功。」荊裂微笑:「是在南面叫『暹羅』的小國學來的。」

「『暹羅』……沒聽過……真的要跟荊兄學學。」戴魁又再模仿那招,然後苦笑:「我那時已經拚著不要一條手臂去擋了,要不是荊兄留了手,我這骨頭不用等姚蓮舟……」

說到這兒戴魁摸摸骨折的左臂,沉默了下來。自然是因為想到死去的師弟李文瓊。

荊裂把一碗酒奠在地上。

「這一碗,敬給心意門戰死的好漢。」

戴魁猛地點點頭,也奠了一碗。其餘的人都被感動了,亦一一奠酒。只有練飛虹,自顧自在呆想甚麼,壓根兒沒有聽他們說話。各人都見識過他行事說話帶點癡狂,也不怪他。

「練前輩……」燕橫在旁輕聲問:「聽說你跟我師父是多年的朋友,不知道……」卻見練飛虹似仍充耳不聞,問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童靜固然鼓著悶氣,死也不肯瞧練飛虹和燕橫那邊一眼;練飛虹又不知正在想甚麼;戴魁則因念及同門之死而喝著悶酒。席上氣氛頗是奇怪。

荊裂吃飽了,捧著酒碗走到二樓的一列窗子前,俯視下方城鎮街道的景色。

燕橫趁這機會走過來。

「荊大哥為甚麼不說一句?」燕橫指一指練飛虹:「這事情怎麼辦?」

「不用心急。」荊裂呷一口酒。「他很快就會過來。」

果然,練飛虹已經站在他們旁邊的另一扇窗前,倚著窗垂頭嘆氣。

「前輩。」燕橫不禁問:「你為甚麼一定要收小靜作徒弟呢?」

練飛虹瞇著眼睛,用一種「你這也不知道?」的表情瞧著燕橫:「當然是因為昨天她刺那一劍呀。」

「就只是……一劍?」

「我飛虹先生沉迷武道數十年,絕不會看走眼的。」練飛虹遠遠瞧向童靜。童靜因為他離席而放輕鬆了,正在大吃大嚼,也跟虎玲蘭說起笑來。

「就憑那一劍,我敢說,她是百年難得的武學奇才。」

「百年難得的武學奇才」這形容,在武林中早已經給用得濫無可濫。但是出自名動關西的崆峒派前掌門之口,卻自有一股不同的份量。

「姓荊的。」練飛虹盯著比他年輕了三十幾年的荊裂:「你肯教她,也是因為看上了她的天份吧?」

「沒有。」荊裂這時並沒有笑,而是很正經地回答:「最初我只是給她的熱誠打動。昨天那一劍,我也是意外極了。我得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燕橫看見荊大哥的表情,知道是認真的。他不禁也瞧瞧童靜。他當然也看見昨天她那劍,還想是不是幸運。但假如荊大哥和練掌門都這樣說,那就絕不假了——童靜隱藏著非常了不得的才能。

想到這兒,燕橫不禁流出冷汗。

——要是由我來教她,豈非浪費了?

這時練飛虹的視線落在燕橫臉上。

「我自知這一生,都當不成最頂尖的高手——從我認識你師父何自聖,見過他的劍法之後就知道了。」練飛虹說時收歛了平素的狂態,卻也沒有不忿或悲哀,只是很冷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如今年紀老了,武功氣力就更比盛年時退步。唉,餘下的這些日子,我再也不能在武功上追求些甚麼了。」

他如此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遺憾,令荊裂露出敬佩的表情。

——一個武道狂迷,看見了自己天份的頂峰,又敵不過歲月的消磨,實在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所以從十幾年前開始,我就立下了決心:在我有生之年要培育出一個絕頂的崆峒傳人!」練飛虹又繼續說:「那麼我飛虹此生,就算不能以頂尖高手之名,留存在武林史上,也好讓人記得有我這個名師!可惜,甘肅平涼一帶地廣人稀,我也收了幾個好徒兒,但他們並非我要找的材料……直到昨天看見這娃兒……」

練飛虹以充滿盼望的眼神,瞧著正在努力吃飯的童靜。

「她是一塊未經雕琢的曠世美玉。崆峒派的『八大絕』奇技,有一天就在她手上完成!」

燕橫聽見練飛虹這豪言壯語,大受感動,馬上就要去勸童靜。

荊裂這時卻說:「我們也沒辦法呀……雖然只是認識了她幾個月,她那硬性子,倒是很了解。就算我用師父的身份下令,她也絕不肯屈服……」

「那要怎麼辦?……」練飛虹猛抓頭髮,抓得髮髻都亂了。

「我們兩個都很希望幫助你。」荊裂故意苦笑搖頭:「可惜真的想不出辦法來呀……」

「你們兩個……」練飛虹瞧著兩人,一邊喃喃地說,突然眼睛泛出異樣的神采。「有了!有了!」

桌子那頭的童靜聽見他如此怪叫,不禁疑惑張望過來。練飛虹怕給她聽見,搭著荊裂和燕橫的肩頭,把他們硬拉到更遠的角落。

「她雖然不肯跟我學崆峒派的武功……可是她願意跟你們學呀!」練飛虹壓低聲音說:「只要我把崆峒絕技教給你們,再由你們傳授給她便行了!」

「不!這怎麼行?」荊裂皺眉:「你要教的是她呀,我們又怎可偷學呢?崆峒派武功應該是不輕傳外人的吧?何況我跟燕橫都各自有所屬門派,燕橫更是名門正派青城的傳人,又怎可胡亂學別派武功呢?……」

燕橫一聽荊大哥所說,和平日主張破除門戶之見的說法相反,知道他是在故意說反話。此刻燕橫恍然大悟:

——荊大哥一直對練前輩愛理不理,就是要他自願教我們崆峒派的武功!

荊裂知道這老頭性格古怪,直接求他公開武技,恐怕會給拒絕,正好利用這個機會。

「怎會不行?」練飛虹急忙反駁,完全不知道正在自投羅網:「我好歹是崆峒派掌門——不,前任掌門,要教誰人,哪個敢反對?」

他湊近燕橫的臉又說:「我啊,跟令師可熟得很。我看你的『雌雄龍虎劍』還沒有學全吧?我見識過何自聖不少的劍招,這方面也可以指點你一二啊。」

燕橫雙眼一亮。

除了武當派之外,曾經親睹何自聖『雌雄龍虎劍法』而又仍然活著的人,恐怕世上已經極少;當中能有崆峒掌門這等份量和眼光的,更可能只此一人。燕橫依稀聽過呂一慰師叔說,師父還未接任掌門時,曾在外遊歷頗久,說不定練飛虹與師父曾經相處一段不短的時日,對他的劍法了解甚詳。

——而且是三十來歲正當巔峰的何自聖。

對於一心還原青城派絕學的燕橫來說,這是無可抗拒的誘惑。

「好!」燕橫衝口而出。「感謝前輩恩德!」

練飛虹轉頭看看荊裂。

荊裂摸摸下巴的鬍楂子。

「唉,既然你這麼懇求,我也就勉為其難幫你一把吧。」荊裂以充滿笑意的眼神瞧著燕橫:「不過有言在先,我們不歸屬崆峒派,也不會叫你師父的呀。」

「哼!以為叫我師父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嗎?」練飛虹冷冷說:「連甚麼『前輩』也別喊!叫我『飛虹先生』或者『先生』就好了!」

他拍拍大腿,轉眼臉容變得狂喜,偷偷瞧了瞧童靜,又高叫:「剛才半點胃口都沒有,現在可餓壞了!店小二!再多拿些吃的來!還要酒!」

練飛虹飛也似的跳回自己的座位上。

燕橫看著他的背項,眼裡發出光芒。

這位名宿前輩,給了燕橫一個意想不到的希望:能夠跟已死的師父和已失落的「雌雄龍虎劍」,重新連繫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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