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五 高手盟約

第一章 《荊烈》

「那殺千刀的臭小子!滾到哪兒去了?」

一張長滿參差花白鬍鬚的嘴巴,從喉間發出這沙啞而威嚴的暴喝,聲線有如獸嚎,當中卻夾帶著一陣濃濃的酒氣。

隨之是物件爆裂的聲響。

一個剛喝光的小酒瓶,給狠狠砸碎在交椅的木把上。

握著酒瓶的那隻碩大手掌,卻未有損傷分毫——酒瓶尖銳的破瓷片,刺不進掌心那經過多年鍛鍊累積的厚繭。

站在椅子旁的弟子們,被這憤怒的暴喝鎮得噤聲,一個個臉色發青。

沒有人敢回答師父的問題。

他們頭上懸掛一列五色旌旗,正迎著海港颳來的夏風獵獵飄揚。旗上繡的「耀武揚威」、「我武維揚」、「龍騰虎躍」、「四海會友」……等大字,就像有了生命般隨風躍動起舞。

旗陣前方乃是一座用竹棚和木板搭建的大擂台,高六尺,長寬一丈,東邊面臨水天一色的晴朗港灣,風景位置甚佳妙。

一雙身影正在擂台中央翻飛比鬥,四面台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不避炎日的觀眾,怕不有四、五百人,個個看得眉飛色舞,熱烈地為台上的拳師吶喊助威。西面另有一排搭了遮蔭的看台,坐的都是本地官商鄉紳,雖未喝采,但也看得興奮。

此地為福建泉州城外海岸,正在舉行當地武林例年四次的「打擂較藝」。

福建一省民間武風頗盛,尤其是近百年,沿海一帶深受倭寇之患侵擾,許多村鎮子弟紛紛習武保衛家園。福建雖然沒有甚麼歷史悠久、名震天下武林的大門派,但省內各派別的武人也甚活躍,經常舉辦這類打擂比武或者其他表演,不外是為了打響門派拳館的名堂,以期得到地方父老的青睞,受僱為村鎮的武術教習,舒舒服服領受拜師禮金跟一份月俸。

此刻正在台上比拼拳腳的兩人,也都是泉州當地的名門弟子:一個是閩蛟派的年青好手張敖;另一個則是南海虎尊派當今掌門的獨生子荊越。

張敖身材較為高大,在台上施展本派「翻江拳」,動作舒展,果然矯健如水中蛟龍,圍在擂台邊的群眾雖有許多不懂武藝,一樣看得興奮,不住在拍掌呼叫。

荊越則立定一個低沉馬步,雙臂橋手在身前迴轉,分毫不差地架著對方的出拳踢腿,守禦得甚是嚴密,也教觀客讚嘆。

他的父親——也就是剛才發出怒罵、砸碎酒瓶的那個威猛男人,揮揮手掃去仍黏在掌心的瓷碎,然後向身旁弟子示意再拿一瓶過來。

男人一雙眼肚鬆弛的眼睛紅絲滿佈,未過午時已有醉意。但弟子不敢違逆師命,乖乖又把另一瓶酒的塞子拔開,送到他手上。

他大大灌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溢出流到下巴,被鬍子吸收了。擂台上正跟人激烈比試的兒子,他瞧也沒瞧一眼。

——不用瞧。因為結果早就知道了。

果然下一刻,台上的荊越就施展一招虎爪擒拿,五指抓住張敖直拳打來的手腕,順勢拉扯,同時另一手發出一記「五雷虎拳」,擊打在張敖腰側!

張敖吃痛呼叫同時,荊越乘機施個勾掃腿,配合虎爪的擒扯,將張敖摔往擂台邊緣。張敖翻滾而去,來不及定住身體,剛好滾出了台外,就此落敗。

勝負一分,台角下方大鼓馬上擂響。四周數百觀眾轟然歡呼。

荊越微笑高舉雙手,向四方拱拳致謝。這時張敖也在台下站起了身子,看來未受甚麼大傷,跟台上的荊越互相敬了個禮。

「好呀!」站在旗陣底下的南海虎尊派同門,也都振臂歡呼,盡情放聲喊叫——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場將是今天本派唯一的勝利。其中一個弟子猛然揮舞虎尊派黑底白字的旗幟,向比武場上眾人展示。

就只有他們的掌門荊照,仍然坐在交椅上喝酒,對兒子勝利沒有顯露半絲喜悅。

「呸……既然是勝仗,就該贏得漂亮一點……」荊照像對著自己喃喃說:「為甚麼不下手重一些?……」

佔據在旗陣底下左首的正是閩蛟派眾人。他們對張敖落敗而回,並沒有顯得很失望,只是拍拍他肩頭以示安慰。坐在椅上的閩蛟派掌門程賓,朝著南海虎尊派這邊瞧過來。

兩位掌門遙遙對視一眼,只是互相略一點頭,當中並無一點兒敵意。

荊越仍站在台上迎受四面觀眾的歡呼。出戰這次「打擂較藝」的另外兩個門派:靈山派和福建地堂門,也都禮貌地向台上的荊越鼓掌。

這泉州四大門派擂台競技的傳統,少說也有三十多年了,四派一向互有勝負。但近年來南海虎尊派似有點兒勢弱,就看今天,集合在場上的本館弟子,才不過十來個人,跟其他三派各有五、六十名弟子的陣仗比起來,確是不如。

荊越這時方才走下擂台。下一場準備上台的靈山派跟地堂門弟子,正站在台下伸展手腿,他們這場比的是兵器,一個拿包了厚布的藤棍,一個則提著藤牌和木單刀。

荊越下了台卻並沒馬上回到虎尊派這邊,而是走到那列觀客看台之間打招呼。那兒坐的都是泉州一帶的鄉紳商賈,還有幾個地方官吏在其中。

席間的富商都在讚賞荊越打得漂亮,又把早已準備的紅封包往他手裡塞。在擂台四處擺滿著他們致賀的花牌,更有各種酒食、布疋等禮品。

「還有多少場……才輪到那臭小子?」荊照一想起到現在連影兒都沒有的那傢伙,本已略微放鬆下來的臉容又再憤怒繃緊。

「還有……四場……」他身旁的大弟子郭崇義抹著汗說:「裴師叔已經去了找他……師父不要擔心,我看師弟不是因為害怕逃了……大概又睡過了頭……」

「你們還呆在這兒幹嘛?」荊照那雙紅通通的眼睛暴瞪著,被酒精侵蝕的臉頰氣得顫動:「要我們南海虎尊派的面子,都因為那小子而丟盡嗎?還不快出去四處找?」

郭崇義深知師父的脾氣,惶然點頭,就帶著三個師弟奔出場外去了。

在這盛怒的短暫一刻,荊照似乎恢復了十餘年前號稱「滾雷虎」時的氣勢。但也只有這一刻而已。再喝下另一口酒,那張威猛的臉又軟化下來。

「就算敲斷那臭小子的雙腿……」荊照抹抹嘴邊,再次自言自語地切齒說:「……也得把他拖上這擂台……」

———-

「烈!你在嗎?」

洶湧浪濤挾著懾人的氣勢捲至,拍打在這片突出海岸線的高聳奇岩之上,激飛的白沫,濺濕了裴仕英的褲子和草鞋。

他一邊呼喊著,在嶙峋的岩石間跨跳前進,腰間那柄皮鞘殘舊的雁翅單刀,隨著每步晃來盪去。

「在不在呀?別玩了,這次你再不出來就糟糕啦……」裴仕英放聲高呼,眼睛四處掃視,瘦削的臉顯得憂心忡忡。

——一定在這裡的……平時有甚麼很高興或者很不高興的事情,他就愛躲在這裡……

終於,在一塊岩石頂上,裴仕英發現一柄滿是凹痕的粗糙木刀。刀柄處染著還沒有完全乾掉的血跡。

裴仕英嘆了口氣,俯身撿起木刀,雙腿順勢蹲下來低頭察看,果然在岩間一個小小的凹洞裡,發現了他要找的師姪。

荊烈赤裸著上半身,把上衣摺疊起來充作枕頭,身體側著蜷起雙腿沉睡,那姿態就像嬰兒一樣。一陣接一陣激烈的浪潮聲傳入洞中,他的睡相卻甚是香甜,彷彿將那濤音當作安眠曲。

裴仕英沒好氣地用木刀捅捅荊烈的大腿。

「果然在睡!快起來呀!」

荊烈睜開睡眼,瞇著看見是師叔,沒有理會,只是伸手把刀尖撥去。

「起來呀!」裴仕英更加勁地捅他。「看,警戒心這麼低,如果我是敵人,這把是真刀,你早完了!」

這次裴仕英用力把刀尖刺在他屁股上。荊烈吃痛,不得不醒過來了。

他爬出那凹洞,仰頭瞧一瞧當空烈日,慢慢站直伸個懶腰。

陽光照在他只有十五歲的年輕身軀之上,銅色的皮膚緊緻得像發亮,卻到處都是打撲受傷的新舊創痕。胸臂的肌肉還沒有完全發達,卻已鍛鍊得肌理清晰,有如鋼條一樣。

他抓抓在風中飄揚的亂髮,才完全清醒過來——他懶得結髻,乾脆就把頭髮胡亂剪成這參差不齊的怪模樣,因為這事被師父狠狠打了一頓,還著令他平日出外要裹上頭巾。

「你要躲,也找個新鮮一點的地方嘛。」裴仕英從那凹洞裡抓出上衣,塞到師姪手上。

「我沒躲。」荊烈打個呵欠。「原本只是想小睡一會兒。睡過了頭。沒辦法,太累了。」

「我以為你今天不想打。」

「我昨晚半夜就走上來。」荊烈把右手掌伸給師叔看。「一直到日出,接連揮了一萬刀。」

那掌心和五指,滿是已經磨破的皮膚和水泡,血污結成褚紅。

剛才裴仕英看見木刀上的血跡,就知道這個小師姪又幹了甚麼傻事。他嘆息著從衣襟裡掏出救傷用的袋子,拿出一片白布撕成長條,替荊烈的手掌包紮。

——但裴仕英心裡其實還是有點高興的:師姪不是個會逃避的軟弱傢伙。

「已經太晚了嗎?」荊烈看看頭頂的太陽。

「不。」裴仕英一邊包紮一邊說:「現在跟我回去,還來得及。」

荊烈皺著眉遠眺海洋。隱隱可見遠方的島嶼。

師父是個笨蛋。」他喃喃說。

本來應該叫「爹」或者「義父」的。可是荊照從來沒有准許荊烈這樣呼喚他。

荊烈是荊照十五年前出遊烈嶼時,在島上岸邊拾來的棄嬰,名字也由此而來。自小在南海虎尊派長大的荊烈,卻竟遲至十一歲才獲許學習本門武藝——荊照的親生兒子荊越,五歲時就開始習練基礎功夫了。

——荊烈常想:師父是不喜歡我這個養子吧?……可是既然不喜歡,為甚麼又要把我拾回來?……

只有裴仕英知道,師兄不喜歡這個義子的原因。那是荊烈只有兩歲時的某一天發生的事,荊烈自己當然不記得。

那天,在沒有人的虎尊派練武場裡,兩歲的荊烈走進去玩耍——他很早就懂得平穩地走路——撿起了一柄當時對他來說還是太沉重的短木刀;荊照和裴仕英正好走進來,看見那個矮小的人兒,竟然用刀擺出了架式。

——嚴格來說當然不是甚麼真正的對敵架式,只是很自然地把刀舉到了最能用力揮動的位置而已。

那時候裴仕英親眼看見:掌門師兄的臉色變了。

接著那數年,荊烈越是長大,越像一頭坐不定的猴兒。爬樹、擲石、游泳、跳花繩……這些要求體力與協調的玩意兒,他只要跟著鄰家的孩子玩一會兒就統統學會。

裴仕英知道,荊照當時已經下定決心,不讓荊烈學武。

南海虎尊派上下都知曉,荊照一心要栽培自己的獨生子荊越為下任掌門。荊照當初拾來荊烈這個孩子,不過是為了兒子將來有一個自家人作副手。兒子改名叫「越」,就是期望他將來超越自己——怎能反倒讓親身兒子給一個沒有血緣的弟弟超越了?

——荊照這種私心,正是令南海虎尊派近十年來人材凋零的原因。心灰意冷出走辭別的弟子,這些年加起來也有二十幾個。兩位師叔輩的也因為不滿掌門師兄的作風而離開,自此虎尊派裡就只餘下裴仕英這個師叔。

可是荊烈畢竟也是姓荊的,假如連半點虎尊派的武功也不懂,在外人眼裡可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再加上眾多弟子為這孩子說項,四年前荊照才勉為其難,正式收荊烈進門。然而除了拜師之日,很隨便地傳了個開拳禮之外,根本就一次也沒有教過他武藝,只把他丟給不成材的裴師弟看管,以為可以從此放心。

——他太低估了裴仕英這個老師。也太低估了荊烈這個孩子。

「快穿衣服跟我走吧。」裴仕英把荊烈的手包好,拍拍他肩頭說:「要不真的來不及上擂台了。」

「不行呀……」荊烈從腰間抽出一塊青布巾包住頭髮,朝師叔笑了笑:「我還沒有暖起身子……」

裴仕英跟這師姪日夕相處,怎不知道他脾性?每次他露出這種笑容,就是在打鬼主意的時候。

果然,荊烈包著布帶的右拳,一招就朝裴仕英的面門招呼過來!

裴仕英身材瘦削,天生就欠缺像師兄「滾雷虎」荊照那種優厚條件,沒有硬接荊烈這拳頭,身體只是斜斜一閃,同時揮起手上的木刀,撩向荊烈出拳的前臂,攻守合一。

荊烈早知師叔愛用這招式,手臂沒有縮回來,只是劃個弧變招,施展「空手入白刃」,虎爪擒向裴仕英握刀的手腕。

荊烈的虎爪才沾上裴仕英手腕,裴仕英已經應變,以木刀的柄頭反撞他手指;這反撞未出到一半,荊烈也將虎爪變托掌,從側面拍向那柄頭,要令裴仕英的刀脫手……

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交手,與其說是比試,不如說更像玩遊戲,兩人都一邊打一邊在微笑。因為太熟悉對方的習慣和動靜,許多招式還未使到一半,甚至只是動一動肩頭或者抖一抖腰身,對方就知道是哪一招,已經預先作出接招的反應和反擊的準備,結果很多時候連身體都沒有碰上,好像在隔空拆招一樣。

雖然沒有真的貫足勁力,但兩人攻守動作都不慢。裴仕英漸漸開始跟不上了。荊烈知道師叔的界限,控制著速度遷就他。

——荊烈的武功超越裴仕英,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裴仕英當然感覺到師姪在遷就他,也就改變打法,盡量變出一些平日少用的奇招,有時甚至跡近蠻打亂來,以考驗荊烈的反應。荊烈興奮地一一接下來,兩人的練習由對攻變成了餵招與接招。

裴仕英的打法越來越蠻亂,荊烈已經不能再讓了,俯下身子一口氣衝到裴仕英腋下,一手抱腰一手抱腿,把高瘦的師叔整個人衝得重心後跌。

在這凹凸不平的高岩上,本來就站立不易,裴仕英一驚,抱著荊烈的肩頸,一邊高呼:「好了!笨蛋,要摔下去啦……」

荊烈把師叔整個人抱得離地,直至師叔喝罵,才笑著把他輕輕放回岩石上。

「玩耍」了這好一輪後,荊烈那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泛著紅潤的顏色。波濤反射的陽光,映入他那澄澈的雙瞳裡。雖然他的人生還沒有真正出發,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少年將要長成一個豪邁的漢子。

最高興的人,當然莫過於親手把他培育成現在這模樣的裴仕英。

當年荊照沒有看走眼:養子荊烈的天份確實不凡,更可怕的是那股對新知識和技巧的吸收能力,簡直比紙吸水還要快。

可是就算再厲害的天才,沒有遇上最適合的老師,也隨時會被埋沒。

裴仕英疲倦喘息著,在岩石上盤膝坐了下來,把腰間的雁翅刀擱在大腿上。

裴仕英在他那一輩的南海虎尊派門人中,給公認是最差勁的一個弟子。身材瘦削,骨架也弱,鍛鍊時經常容易受傷,除了有點速度可恃之外,沒有甚麼過人的長處——甚至那速度也並非同輩裡最快。他能夠捱過修練而留在虎尊派,在同門甚至外人眼裡,都是個不小的奇蹟。

——但是世上沒有多少事情是奇蹟。尤其是對於沒有天份的人來說。

人們只看見裴仕英怎樣勉強跟上荊照那幾個師兄的進度,卻沒有看見他為了跟上他們在背後付出的努力。正因為沒有優厚的天份和體格,他更倚重自己的眼睛和腦袋:張大眼睛觀察人家怎麼打、怎麼練,然後拼命去思考。有時學了一個根本不適合自己使用的招式,還是千方百計地想怎樣把它變得合用;就算到了最後還是用不了,但在這思考的過程中又找到新的東西……

裴仕英就如一個手上兵力長期遠遜對手的將領。也許從來沒有打過勝仗,但卻在不斷避免敗亡的歷程中,自成一種兵法。

裴仕英這種特殊的練武經驗,始終沒有令他成為高手;可是當像他這樣一個老師,遇上荊烈這樣一個學生時,那產生的作用,就完全在荊照的想像之外。

「不要試圖模倣我。」裴仕英第一天教荊烈時就這樣跟他說:「不要想成為另一個我。或者另一個你父親。張開眼睛,也把心打開來。去學所有你看見值得學的東西。再把它們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這對於初學武藝的人,原本是個錯誤的學習方法,隨時變成自我迷惑或者貪多務得;可是對於荊烈這特別的孩子,卻馬上發揮出他最大的成長潛力。短短四年的成果,連裴仕英也感到驚訝。

上代南海虎尊派掌門——也就是荊照和裴仕英的師父洪廷榮病逝後,掌門之位順理成章,由武功最高的荊照接任;但裴仕英永遠無法忘記,師父有次在病榻上竟然對他說:

「也許虎尊派的興衰,有一天是掌握在你手上……」

我?裴仕英當時不可置信地搖頭。之後許多年都一直想不通,師父為甚麼會這樣說。

可是看見現在的荊烈,他開始明白了。

「師叔,走吧。」荊烈笑著把裴仕英拉起來。「我要上場了。」

「烈……」裴仕英打量著師姪:「你……不打緊吧?這一場……」

荊烈從裴仕英手上拿過木刀,擱在寬闊的肩頭上,遠眺著東南面的海洋。那是他出生地的方向——當然其實連荊照都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就生在烈嶼。或許只是給人抱到那兒遺棄?連是不是漢人都不確定——當地的姑娘被倭寇姦污而遺下孽種,這類事情多得很。

「烈……」裴仕英搭著他的肩頭:「這次你就忍耐著別亂來,否則掌門會趕你走。只要你能留下來,我深信將來南海虎尊派的招牌,一定是由你來扛著。」

裴仕英向荊烈道出的期許,一如師父洪廷榮當年告訴他的話。

今天是荊烈拜入門以來,首次代表南海虎尊派登上擂台。

但卻是一場必然的敗仗。

荊烈沒說一句話,突然就一躍跳到下方低處的岩石,拋下師叔,一個人沿著海岸線疾奔。

那是比試場地的方向。

———-

靈山派弟子施耀武已經踏上了擂台。這是一場兵器戰,施耀武頭頂、肩頭和胸背都穿戴了皮甲,提著一柄木單刀,在不住舞著各種刀花,既是為了活動身子,也為了向擂台四周的觀眾逞能。

可是對面擂台的另一角,仍然空著。

荊照正喝著今天的第四瓶酒,酒精令他本來就暴烈的臉容更可怕。椅子兩旁的弟子沒有一個敢作聲。

在場卻有一人,比荊照還要憤怒和焦急,那就是靈山派掌門施慶龍。他從右側隔遠朝荊照瞪過去,那眼神明顯在責備:「你們搞甚麼鬼?」尤其是上擂台的是他的親姪兒,他更不想這穩拿的勝仗給搞砸了。

荊照瞥見施慶龍射來的責問眼神,只能裝作沒看見。

擂台四周的觀眾也在鼓譟。那高掛在台邊木柱上的「生死狀」,只有施耀武一人簽字,「南海虎尊派 荊烈」下方的畫押處卻仍然空著。

泉州府一帶武林,長久由靈山派、閩蛟派、福建地堂門和南海虎尊派四分天下。四大門派最初確都是憑著真材實料,在這種公開擂台比武打響名堂來,成名之後為保名聲不墮,也一直培養及派遣弟子上台出戰;可是到了後來,四派壟斷當地武林之勢已成,為免各派之間惡意競爭,累積仇怨,四派漸漸就開始有了打擂的默契:這一仗我們要是勝了,下一仗就派一個實力較遜的弟子給你挽回面子。

久而久之,這種默契更演變成四派之間合作,每次打擂就先商議,內定每場的勝負。

擂台變成假打,弟子嚴重受傷的機會也就減少了,各派又少了互相競爭的壓力。這商定勝負的習慣,大約二十年前開始,成了泉州四大派之間不公開的「規矩」,直到今天。所謂「打擂較藝」,淪為了維持名氣和面子的表演。

——這種「擂台假打」,在許多地方武林都蔚然成風。反正一般看打擂的人,都是湊熱鬧圖一點刺激而已,哪裡看得出其中門道?間或有些看得出的外人,本身就必然是會家子,礙著武林禮數,自然也不好意思說破。

今年春季南海虎尊派拿了兩勝一和的佳績,這次夏天打擂就內定只能取個一勝三負了。今天唯一一場勝仗,剛才已給荊越拿了,餘下的包括荊烈這場都得落敗。

可是如果人沒有來,也就敗不了。那最多只是「棄權」而已。不能在人前確確實實地打敗南海虎尊派的弟子,靈山派之前付出的敗仗豈非白給了?施慶龍很是焦躁。

台上的施耀武也開始不安地踱步。他自然早知自己今天是本派勝利的主角。對手是個比自己年輕了十年以上的小子,還是初次出場,施耀武早就決定要打得狠一些,好讓看起來勝得輕鬆。現在這臭小子竟然遲遲不出現,他更決心待會兒木刀不用怎麼留手。

荊照幾乎又要摔破另一個酒瓶了,但這瓶還有一半沒喝,他忍住了。

這次他破例讓荊烈出場打擂——而且是一場約定的敗仗,就是要考驗這個義子夠不夠忠心聽話。要是表現得好,荊照就考慮不妨正式教他一些真正的武功。畢竟現在虎尊派人材不足,能夠多一個有本事的弟子,且又是姓荊的,也不算是壞事。反正荊烈晚了這麼多年學武,又比荊越年輕八歲,不可能再追得上哥哥。

——頂多傳授他的時候,保留幾手絕活就行了……

可是這小子竟讓虎尊派在這麼多人前丟臉。荊照已經決定永遠放棄這個義子。

「不等了。」他左右看看身旁,五弟子關維強正好站得最近。「維強,你頂上。」

關維強呆了一呆,但知師命難違,也就點頭。身邊的師兄弟開始為他穿上皮甲。

卻才剛剛穿了胸甲,比武場的入口處一陣起哄騷動。

荊烈仍是赤著上身,上衣搭在肩頭上,一手拿著木刀,赤著腳在沙土地上飛奔,穿過那綴滿了五彩紙花的竹棚入口,直闖進來。

荊照終於看見這個令他擔心良久的小子,不單沒有顯得鬆一口氣,反而臉容更加憤怒:穿成這個模樣,簡直就像頭野猴,成何體統?

荊烈沒有正眼看一看義父,只是朝眾師兄微笑,舉起一根拇指示意「我行的」,腳下半刻不停,向中央的擂台直奔過去。前頭的觀眾一邊讓開通路,一邊朝他鼓掌。

荊烈跑到台邊,乘著奔勢雙足躍起,伸手往上一攀,就跳上了那跟他身高差不了多少的擂台。人們見他身手敏捷,又是一陣歡呼。台角的鼓手也順著這熾熱的氣氛,擂起一陣急激的節奏。

對面的施耀武,把木單刀擱在肩甲上,狠狠盯著眼前的荊烈。看見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十三歲、身高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小子,氣勢竟如此狂妄,施耀武更是咬牙切齒。

「荊少俠!荊少俠……」一把聲音在吵雜的人叢之間叫著。

荊烈看過去台邊,正是泉州府裡最大當舖「恆通押號」的李掌櫃,他為人向來公道,因而這十多年來都給邀作當地「打擂較藝」的公證人。

李掌櫃身材並不高大,只能在台邊露出半個頭來,又伸高手舉起一管大毛筆。

「荊少俠,你還沒有簽『生死狀』呢!」

荊烈走過去,卻沒有下擂台,只是俯身取過毛筆,站直了身子馬上手臂一揮,將那毛筆往台邊掛著「生死狀」的柱子摔過去。

荊烈手一動,荊照已揚起眉梢。

——這手法,是南海虎尊派裡獨有的繩鏢投擊法!他怎麼會的?

——小裴那混蛋,竟連這個都教會了他?

毛筆飛射,筆頭不偏不倚就落在那幅「生死狀」上「荊烈」名字的下方空白處,再反彈墮下,遺下一抹又像火焰又像波浪的墨印,末尾還將旁邊施耀武的簽名塗去了一半。

「我這就簽了。」荊烈笑著說。那生死狀距離台邊不過數尺,這一手其實不太難,可是他擲筆畫押的姿態瀟灑極了,人們又是一片興奮歡呼。

施耀武不怒反笑,走近過來,壓低聲線向荊烈說:「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呀?現在這麼裝模作樣,待會兒下台時可很難看。」

荊烈只是向他笑了笑,不置可否。施耀武心想:再過一陣子,你就笑不出來了。

這時裴仕英跟郭崇義等三個弟子,才從比武場入口出現,他們是在碼頭那一邊相遇的。裴仕英跑得氣喘吁吁,帶著弟子走回虎尊派的陣營裡。

荊照以凌厲的眼神盯視了師弟一會兒,就沒有說話,再次瞧向擂台。

「別拖拖拉拉了。」台上施耀武喊說:「快回台下去穿好護甲。」

「我早就準備好了。你還不行嗎?」荊烈仍是嬉皮笑臉:「我不用穿——今天我來是要打人的,不是被人打。」

荊烈說這話很大聲,旗陣那頭的四大門派眾人全都聽見了。

施耀武愕然。

——這傢伙……要真打嗎?……

靈山派掌門施慶龍比先前更暴怒,瞪一瞪遠處的荊照,然後朝台上的姪兒打個眼色:

——不管這小子是真是假,不用留手!

裴仕英和一眾虎尊派的弟子都很焦急,瞧著台上的荊烈,用表情猛地向他勸告:

——別亂來呀!你想給趕出虎尊派嗎?……

荊烈卻故意不瞧一眼這邊,逕自就走到擂台上那條用朱漆塗成的開始界線上。

施耀武本來以為是一場表演,卻突然知道可能變成真打,不由緊張起來,心胸怦怦亂跳。可是總不成就這樣下台去,他也只好站到自己那邊的界線後面。

李掌櫃見兩人站定,也就舉手示意。台角的鼓手狠狠擂了一響。

鼓聲迴響未止,荊烈已從界線快步奔出,舉起木刀朝施耀武迎頭搶砍!

荊照看見一陣吃驚:荊烈個子雖瘦小,但這招奔躍出刀,手足的協調極佳,刀招法度勁力沉實,甚具火候,完全表現出南海虎尊派「飛砣刀法」的精髓!

——他不是只學了四年嗎?

只有裴仕英,還有郭崇義等幾個虎尊派的弟子,並不感到驚訝:過去半年,他們在師叔的請求下,偷偷跟荊烈比試過,結果全數落敗。這是他們懇求師父讓荊烈打擂的原因:這個小師弟絕對不同凡響,他日必能光耀南海虎尊派的門楣,要是不趁早多給他跟外人交手的經驗(就算是假打的也好),那就太可惜了。

——可是現在他們後悔了:烈這個小子,竟然就這麼來真的!

荊烈的「飛砣刀」去勢之強勁,令施耀武再無疑惑,也就舉木刀相迎,「轟」地將荊烈的刀反彈開去,緊接變招直刺荊烈面門!

施耀武已經接受這場真打實鬥,荊烈興奮得咧開嘴巴,一側頭閃過這刺刀,同時手上木刀藉著相碰反彈之力,反方向迴轉,旋身反手橫斬第二刀!

施耀武畢竟是本派掌門的子姪,更被期許為將來靈山派的掌門人選,本身武功不弱,這反手刀他也垂刀運勁格住了。他不論身材年紀都要比荊烈大得多,手上勁力自然亦勝過他,荊烈的木刀又給彈開,施耀武乘隙將木刀變橫,砍往荊烈腰側,荊烈卻及時退步縮身,讓刀尖自腹前掠過。

施耀武趁這攻勢,又連環施展本門「片葉刀法」,一口氣疾砍三刀。可荊烈身手輕靈,步法幾次斜走,一一都閃過了。

其實荊烈不穿護甲,並非無謀之勇,而是經過盤算:那雖然只是皮甲,但也有一定的重量,又牢牢束縛住身體,穿著它打鬥要耗費不少體力,他跟施耀武身材本來就有差距,再負上一樣的皮甲重量,那就更吃虧了。行動不靈活,打鬥也很容易變成不利於他的硬碰,反倒不穿護甲,用速度來決勝負,中刀的機會還要小得多。

當然,荊烈同時也要冒著萬一中刀就會受重傷的風險。

——可是,戰鬥本來就是一種賭博。

施耀武鼓足了速度勁力的每一記木刀,都僅僅掠過荊烈的身軀,台下眾師兄在為他捏汗。只有師叔裴仕英越看越興奮。

——每一刀荊烈都看得極準,所以才能夠用最小幅度的閃避動作躲過。

每避開好幾刀,荊烈才向施耀武還以一刀反擊。施耀武每次都想仗著力量的優勢,將荊烈攻來的木刀打飛脫手,但荊烈總能在最後一剎那貫勁於手腕,承受木刀交擊的反震力,反倒令施耀武耗費了額外的力氣。施耀武不能得手,又焦急地向荊烈連環進擊,但仍是給身手如潑猴的荊烈一一躲過。

擂台四周的群眾,平日看的打擂其實都是留有餘力的假戲,這般全力拼搏的刺激真鬥,乃是首次目睹,一個個專注得目瞪口呆,不自覺停止了吶喊,比武場出乎意料地反而變得寧靜,只聽見台上二人每一記木刀交擊的聲音。

假如是在平日,施耀武的武功修為與經驗,其實應略在荊烈之上。但他今天只是準備上台來一場預定的表演,事前根本沒有好好練習,甚至還跟幾個師弟喝了點酒;上場後又突然知道變成了真打,倉卒下要改變心情應戰,精神不免緊張,這又大大影響了技巧發揮與體能。雙方交手數十刀後,施耀武的嘴巴漸漸張得更大,顯然開始要用口幫助吸氣了。

荊烈瞥見這現象,嘴角揚起來。他知道自己的消耗戰術奏效了。

裴仕英哪會不知道師姪的戰術。他在台下也露出跟荊烈相似的笑容。

施慶龍亦察覺台上的姪兒情況不妙,高叫一聲:「定下來!別焦急!」

可是已經太遲了。

荊烈一記垂直劈刀,迎頭砍往施耀武的腦門。

他出刀的同時,就已經知道施耀武會怎樣擋:又是貫滿勁力橫刀掃來,想將我手上的刀掃脫。

——料敵機先。不管練功還是打鬥都要用腦袋。這是裴師叔教給他最寶貴的東西。

果然,施耀武的木刀橫掃而至,一如預料般分毫不差。而且因為體力的耗損,這掃刀的威勢和速度都已減弱了。

——是時候了。

荊烈的直劈刀出到半途,卻突然定住不前,右邊胸、肩、臂肌肉剎那收得極堅實,關節牢牢固住,變成全力迎受施耀武的橫掃!

猛烈交擊下,施耀武的木刀停頓住了。

荊烈早就準備發出的左拳,把握這短促的停頓,一記「五雷虎拳」從下而上抽打,突出的中指關節,準確地擊在施耀武握刀右手的指節上!

指節骨裂的劇痛,如電殛沿手臂傳上腦袋,不管怎樣的壯漢都無法抵受,右手五指不由自主放鬆了刀柄。

——這種打人指節的功夫,完全是荊烈自己想出來的:面對比自己高大強壯的成人,用徒手拳招的話,打胸腹腰身這些大目標不會有甚麼效果;要近身打眼耳、咽喉、下陰這些要害,自己的手又不夠長……想來想去,最安全又有效的,就是打對方伸得最遠、骨頭又最弱小的手指。

——當然,要命中那經常快速移動而目標又小的拳指,除了要求極高的準繩,還要想方法令它停緩下來——就像剛才那樣。

一般擂台上比試兵器,一方的器械脫手跌了,勝負已然決定。但暴怒的施耀武絕不甘心,右手一吃痛脫刀同時,左手就伸出去想擒拿荊烈的左拳,要變成近身纏鬥。

如果是習慣了打擂規則的別人,施耀武這不服輸的突襲還會奏效;可是對於第一次踏上擂台的荊烈卻完全無用。全身神經都高度警覺的荊烈,左拳早已縮了回來,同時右手用刀柄往施耀武箕張伸來的五指反撞過去,又砸裂了他一根尾指!

荊烈畢竟是少年心性,加上第一次跟外人比鬥,就打得如此得心應手,一時興奮,手中刀順勢一變,刀尖斜斜探刺而出。

施耀武只感頭臉左側火辣辣的,右邊耳朵擦出一叢血花!

旗陣那邊,一人自交椅上猛然站起來。不是南海虎尊派或者靈山派的掌門,卻是閩蛟派的掌門人程賓。

因為荊烈這一招刺刀,不是南海虎尊派的刀招,而是閩蛟派「雲濤劍法」的常用一式「銀鱗搏浪」!

——這臭小子哪兒學來的?

答案非常簡單:荊烈在還沒有正式學武之前,已經擠在大人之間觀看每次「打擂較藝」;學武這四年裡,他就看得更用心,更真切。

去學所有值得學的東西,再變成屬於自己的——這是師叔給他的教誨。

施耀武忍著耳朵和雙手指間的劇痛,還是張著雙臂,衝上前抱向荊烈。

這是施耀武活到二十八歲以來,第一次認真地為了保衛靈山派的名譽而拼命戰鬥。

荊烈的木刀和拳頭,喚醒了他身為武者應有卻沉睡已久的精魂。

荊烈不再笑了,神情轉而為尊重。

——面對一個還懂反擊的對手,尊重就是不要相讓。

施耀武兩臂一抱,卻抱了個空。只見荊烈已經縮矮了身軀,頭比對方肚臍更低,左手支住地面,緊接雙腿凌空跳起,如剪刀般交錯,夾住了施耀武的腰身!

這次輪到福建地堂門的掌門孟興貴,憤怒地拍擊椅把——這「鉸剪腿」,正是地堂門的得意技!

荊烈一條腿勾住施耀武的腰腹,另一腿抵在他雙膝後彎處,再借轉腰發力雙腿一剪,施耀武被絆得向後翻倒躺下;荊烈緊隨也翻上去,右膝跪頂在施耀武胸骨上,令他動彈不得,同時將木刀轉成反握,高舉過頂,往施耀武的面門狠命插下去——

「不要!」裴仕英在台下驚呼。

硬物碎裂之音。

破裂的卻並非施耀武的鼻骨或臉骨。而是他頭顱旁邊的擂台地板——木刀雖不能刺破台面的厚帆布,仍把底下的木板插破了。

荊烈站起來,離開躺在台上喘著氣的施耀武。

台邊的觀眾這時才如夢初醒,同時朝這個十五歲的虎尊派少年轟然歡呼。

在台上迎受這如雷歡聲,荊烈卻木無表情。他轉身往南面站立,正面望向坐滿了四大派眾人的旗陣。

冷冷的目光,這時才第一次直視,那個十五年前從烈嶼石灘上將他抱起來的男人。

荊照跟荊烈遠遠對視,渾身都在劇烈顫抖。手上的瓶子不斷濺出酒來。

沒有人知道,荊照這般顫抖,是因為喝醉了酒?是被義子違逆而暴怒?還是因為目睹荊烈展示出超乎他預料的修為而震驚?……

盛夏的陽光仍照射在這海邊擂台上。今天預定舉行的各場比試,還只進行了一半。

可是在場的所有練武者,心裡彷彿清楚感覺:某種東西,自這一刻已經完結了。

———-

結果到了最後,還是裴仕英師叔才找得到他。

他站在昨晚曾經面對海洋連續揮了一萬刀的同一片崖岩上,身上穿的還是日間打擂時那身衣服。木刀早就遺在擂台上了,此刻手裡拄著一根比自己還要高的長物事,黑夜裡看不清那是甚麼東西。

他遠遠看見一點燈籠的光,正沿著海岸線往這邊接近,就知道一定是師叔。

晚上在這岩叢間爬行前進,一手還要提著燈籠,其實頗是危險。裴仕英走到荊烈跟前時,已是一身汗水。

「我說過,你要躲,找一個新鮮點的地方嘛。」裴仕英苦笑著說。

「讓我猜。」荊烈卻無笑容,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漆黑的大海。「我已經給師父逐出南海虎尊派了。對嗎?」

「你猜錯了。」裴仕英激動搖搖頭:「連我也猜錯。不錯,靈山派為了這次違反比試的約定,全派上下都出動來追究了。閩蛟派跟地堂門也是一樣。他們還說,你偷學了他們兩派的武功,要來問個究竟。三派合共差不多兩百人,團團圍在我們的『虎山堂』外頭,要掌門師兄把你交出來。」

裴仕英左手緊緊握著腰間那纏著破舊布條的刀柄。

「可是你師父拒絕了。」

荊烈意外地轉過頭來,瞧著師叔凝重的臉。

「不只如此。」裴仕英說:「他竟然向三派掌門跪下來叩頭賠罪,請求他們放過你。下跪叩頭。幾十年來,我沒有見過『滾雷虎』荊照會為別人這樣做。」

燈籠映照下,荊烈的眼目充血。

「他請求三派給你機會。讓你以後各連敗五場給他們的弟子。只要讓你留在泉州武林。」

「為甚麼?」荊烈用手上長物擊在岩石上,激動地吶喊。

聲音在岩間迴響。他已流下淚來。

「那笨蛋為甚麼要這樣做?」

「你知道荊師兄是甚麼時候開始成了酒鬼的?」裴仕英皺著眉。「就是在你只有兩、三歲的時候。他決定不讓你學武之後不久。」

他面朝黑色的海洋,嘆了一口氣:「畢竟你師父也是個武者。平白把一個孩子的天份埋沒掉,他心裡必定也有揮之不去的愧疚。」

裴仕英瞧著荊烈的淚眼:「然後在今天,你在擂台上終於讓他看見了:自己的私心,對於南海虎尊派,對於武道,是多麼的可笑。」

兩人站在岩石上沉默良久。冷冽的海風吹送來,他們卻感到胸膛裡像燃燒著暖暖的火。

「結果呢?」荊烈問。

裴仕英搖搖頭。「他們不答應。他們說:二十幾年的武林規矩都給你破壞了,罪不可恕,以後只要看見你,就打;而且不只是泉州,整個福建,都沒有你容身之地。」

荊烈當然明白三派何以如此盛怒。不是因為一場敗仗,更不是甚麼偷學武功的理由。

是因為他這臭小子,一手戳穿了他們的謊言。

「他們還說……」裴仕英又說:「掌門師兄要是識趣,就當面宣佈把你逐出南海虎尊派的門牆,那麼三大派跟虎尊派就可以相安無事。」

「可是……師父拒絕了?」

裴仕英重重地點頭。

「也就是說……」荊烈收緊目光:「只要我回去虎尊派,三大派就要跟我們開戰嗎?」

「暫時離開福建吧。」裴仕英眼神悲哀地說。他當然捨不得這個情同父子的師姪。「天大地大,你總會找到容身的地方。又或者是更好的師門。三大派現在一定派了人守著主要那幾條路。我跟你的師兄們會想辦法引開他們的。」

他說著,從衣襟內掏出一個小布袋,拋了給荊烈。

荊烈接過,只覺著手重甸甸的。是銀兩。

「大夥兒給你湊的盤纏。其他的別帶了。」

荊烈看著手上那布袋,良久不語,喉頭像被哽塞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都將虎尊派的未來寄託在我身上。

「還在想甚麼?」裴仕英催促。「你不能回去的呀。至少,不是現在。」

「你放心。」荊烈將那布袋塞進了腰帶內側,徐徐向師叔說:「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打完今天這一場之後會回去虎尊派。」

裴仕英疑惑著,把燈籠舉高。這時他才看清,荊烈手上拿著那根比他還要高的東西是甚麼。

船槳。

荊烈指一指崖岩下方。裴仕英探頭看下去,隱約可見岩底的石灘上,停著一隻小舟,上面已經堆著糧水,看來早就準備。

「只是泉州一個地方,門派之見就這麼深。我看就算出了福建,中土哪兒的武林也是一樣。」荊烈解釋說:「我不可能掩飾自己的身手;外面那些武林門派亦不會接納我這陌生人帶技投師。那麼我要繼續追求武道,就只有一個去處。」

他舉起船槳,指向東面前方漆黑一片的海洋。

裴仕英愕然。荊烈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他還勸荊烈別回去虎尊派。其實荊烈一早就不能忍受再留在這裡。

——這個師姪,比他想像中成熟得多。

裴仕英看看下面的海岸,黑得伸手不見,這樣之下靠一葉小舟出海,甚是危險;可是福建海岸自本朝開國初年就嚴厲執行海禁,以防倭寇,各處都有屯兵的守禦所和巡檢司,要私自出洋,非如此乘夜泛舟不行。

「好運道的話,明天午後就會碰上外海的異族商船。」荊烈說著,已經用船槳作手杖,拾步爬下岩石去。「不好運的話,碰上的就是倭寇或海盜。」

裴仕英跟隨著他,小心地攀下去,到達那片石灘。

荊烈似乎沒有半點不捨,一口氣就爬上了小舟。裴仕英則蹲下來,解除縛在岩石上的繩結。

把結解了後,裴仕英卻沒能把繩放開,凝視著他鍾愛的師姪。

「來。拋過來吧。」荊烈催促。

裴仕英拋過去了。卻不是船繩。

而是他腰間的那柄雁翅刀。

荊烈接著刀,一時呆住了。他知道這柄刀對師叔有多珍貴:這刀是裴仕英當軍官的祖上傳下來的,曾用它殺海盜,立過赫赫的戰功。

「要是真的不幸碰上海盜船,你就用它拉幾個陪葬吧。」裴仕英微笑說。他這刻才真正放開了。

「我有一天會回來的。」荊烈的臉容還未脫少年稚嫩,卻非常認真地說:「並且會帶著新的武功回來。我要把南海虎尊派,變成世上最強的門派。

「豪邁的說話,留待做得到時再說吧。」裴仕英把船繩拋到舟上。

荊烈無言點點頭。他雙手用力把船槳往水底一撐,小舟就開始離岸出航。

荊烈不住划著船槳。在裴仕英目送下,他和小舟很快就消失在那廣闊無邊的黑暗中。

———-

這一夜,荊烈決定了,為答謝師叔的恩德,取其「裴」姓下面的「衣」,將自己的名字改為「荊裂」。

荊裂出海四年之後,由副掌門師星昊率領的武當派福建遠征軍到達泉州,將南海虎尊派、靈山派、福建地堂門一舉殲滅。閩蛟派則投降。荊照、裴仕英及一眾南海虎尊派弟子全體戰死。

相隔五年,荊裂乘著日本薩摩藩的勘合商船回到中土,再循陸路返泉州,看見了師父、師叔及眾同門的墳墓。

海外流浪九年,他以為自己對師門的感情早已變淡。直至看見那一排墳墓,荊裂那副已經比離開時強壯得多的成熟身軀,像脫力般崩倒、跪下。

十根指頭,在裴師叔墓前的泥土裡抓得出血。

滅門的巨大哀慟。壯志未竟的憾恨。

可是,還有另一股同樣強烈的感情,幾乎要蓋過這些傷慟:

是一股令身體都要發抖的興奮——當知道面前出現了「武當派」這座高聳的大山,正等待他去挑戰時。

他第二次離開泉州。一年多之後,荊裂正在西安府城東少慈巷屋瓦上急奔,跑往大差市「盈花館」的方向。

最大的仇敵,跟最重要的同伴,都在那前面不遠處。

——為了實踐十年前,向尊敬如父親的師叔許下的約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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