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卷九 鐵血之陣

第一章 《潛行》

一束束昏黃的陽光,如箭雨從枝葉縫隙間斜斜射入,投進山林的深處,才被那氤氳與幽暗吞沒。

泛著煙塵的光叢裡,有異物在掠動。

驟眼遠看,還以為不過是風吹葉影:只有接近仔細觀察,才可能辨別得出來:是一個人的身影。

那身影緩慢而平穩地移動,於樹幹之間潛過,沒有發出半絲聲響。那壓抑著力量的步履,令人想像是一條正在朝獵物靜靜接近的蟒蛇。

這奇異身影的主人,正是山賊之首孟七河。

就像昨天在山寨裡一樣,孟七河依舊赤著精瘦結實的上身,但是原本銅色的肌膚全都塗成了青綠色——那是用樹葉和青果搗爛成漿調製的顏料,塗上之後既讓身體顏色與四周樹林融合,也掩蓋了體味,就算是林中野獸的鼻子也可瞞過。

孟七河在塗成綠色的身體上,再用炭灰抹上許多斑紋,這樣就更令輪廓線條難以察覺。他下身的深褐色褲子繞著許多帶有葉子的蔓藤,又是另一重隱蔽偽裝。

這些,都是他當獵戶的爹教他的。

孟七河行走在凹凸不平、滿佈枯枝落葉的樹林間,步伐就如日常走路一般輕鬆,每步竟不聞聲響,盡顯八卦門步法的精妙功夫。

兩年前孟七河被王守仁率領的大隊人馬圍捕,正是靠這偽裝與步法,無聲無影地孤身潛過對方防線,從後頭打開一道缺口,方能帶著少數部下殺出重圍,逃入山裡。

——今天,我正以同一套功夫,報效王大人。

孟七河到達樹林斜坡的頂端,身子慢慢半蹲下來一動不動,手裡反握一柄刃身燻黑的匕首,保持蜷縮的姿勢,眼睛朝八方掃視,雙耳聽覺大大擴張。

他視察了好一陣子,確保這山林的前頭並沒有敵方的哨兵,這才站起身來,身姿動作立時一變,有如一頭躁動的猿猴,朝來路奔躍回去。

孟七河跑回半山一片樹蔭底下。那兒是個較平緩的斜坡,許多身影正坐在岩石上歇息,他們身旁放著一大堆沉重的行裝。

身上穿著竹甲的年輕山賊唐拔,本來正在納悶拍打著爬到身上的蚊子,一看見首領返回,馬上興奮地站起來。

「前頭沒人,我們可以再走了。」

孟七河其實跑得一身是汗,但他懶得抹一抹,說完急不及待就提起擱在山坡一角的八卦大刀,斜斜掛到背後。

那些身影同時起行。十九人皆是孟七河麾下的山賊,全挑選最壯健的精英。他們跟首領一樣輕裝上路,但每人各背負或提著又大又沉的布包。布包全都鼓得脹起來,隱約可見裡面收藏著一個個像人頭大小的東西,一提起來時,內裡發出瓦石輕碰的聲響。

十九人裡唯有唐拔和另一名山賊沒提布包,他們肩上卻斜掮著一大團繞成圈狀、又粗又長的繩索,看來也不比那些布包輕得了多少。

他們這趟登山,走的都是沒有路徑的荒林,山坡崎嶇難行,林木又異常茂密,更要帶著這麼重的東西,走得甚是辛苦緩慢,直至黃昏才完成一半。眼看快要入夜了,前面大段路程要摸黑攀爬,將更加困難。

可是十九人都沒有發出半句怨言,孟七河一聲令下,他們又默默提起東西開始上路去。

這固然是因為他們敬服的頭領孟七河就在前頭;何況一群無辜村民此刻就在波龍術王魔掌中,他們都深知不可再拖延。

可是還不只這些原因:他們當中,還有第二十個人。

這條身影比其他所有人都要高大,手裡跟背後帶著長長物事,正以微拐的步伐向山上走去。

那是背帶長弓的島津虎玲蘭。她將野太刀的刀柄跟刀鞘綁起來,用它當作行杖,皺著眉一步步登上去。

虎玲蘭雖然已用布帶在腰胯處緊緊束了數圈,但每走一步仍是帶來痛楚。但她絕不肯放慢下來。

——只要想到每遲一刻,又將多一個村民在「清蓮寺」前被處刑,自己肉體的傷痛,算不得甚麼。

孟七河不禁又再看看這位豪邁的女劍士。為了在山裡隱藏形跡,虎玲蘭改穿了一套深青色的粗布男裝,但仍半點未減其嬌美。經過大段登山行走,她衣衫都被香汗濕透,更呈現出優美的身體曲線。走在後頭的山賊看傻了眼,不禁吞吞喉結,繼而又猛吐一口氣息,振作著繼續走路。

孟七河見了不禁心裡笑著暗罵:

——王大人,你這老狐狸……是故意把她編進來的吧?

孟七河跟部下相處許久,深知他們的脾性。要是換作平日,強迫他們幹這搬運重物登山的苦差,就算是多麼緊急的事情,此刻必定叫苦連天,也多少會慢下步來。

可現在每個人都不肯落在旁邊的同伴之後,競相往山上爬去,年輕的那幾個更爭著去拿最沉重的布包。誰也不甘在這麼一個異國美女面前示弱——疲勞辛苦都是小事,江西男子的威風,絕對丟不得!

孟七河天生身材矮瘦,早就習慣了跟遠比自己高大的人相處,與虎玲蘭同行,並沒有甚麼不快;倒是她用的大刀,竟然比他的還要長,這就教孟七河心裡有點不是味兒。

他跟一班臭男人困在山上久了,見了這樣的大美人,忍不住逗逗她說:

「女俠,走得辛苦吧?要不要我揹你一程?」孟七河拍拍自己肩後:「來來來!」

「呼」地一物朝孟七河迎面襲至,他惶然一記「八卦掌」往外一撥,把虎玲蘭刺來的鞘尾架去!

虎玲蘭這一招去勢甚速,那長長的刀子連著鞘更加沉重,她單手使來卻還是輕鬆得很。孟七河狼狽擋去這一刺,不禁吐吐舌頭。

「說笑!說笑!」孟七河說著就展開步法倒行上坡,跟虎玲蘭拉遠了一丈,心想這日本女刀客果真冒犯不得。

「老大,吃豆腐吃著石頭啦!」後面的山賊哄笑起來,精神士氣又提高了不少。這正是孟七河希望的事。

孟七河回過頭去,收起了笑容,又再全神貫注開路上山。

他雖然沒有負重,但其實不比部下輕鬆:為防備波龍術王可能在這青原山東麓佈下哨戒,孟七河充當箭頭探索,先確定前路沒有敵人,再回頭通知大隊前進,因此每段路他都要走三次,尤其第一次無聲潛行,更是非常耗費精力。

雖然術王眾在這野林佈防的機會不大,但孟七河不敢輕率,只因他深知自己這一路奇兵,在王守仁進攻「清蓮寺」的戰略裡有多重要。

一想到王大人,孟七河的眼睛就在越來越昏暗的樹林裡亮起來。

他回想今天早上,回到久違的縣城老家時那個情景:

孟七河得到唐拔快馬通報,知道波龍術王挾持泗塘村四百餘人,並將要定時逐一處死的可怕消息,於是火速集合人馬,趕往縣城會合。

一年前他再次落草為寇,無人送別之下,帶著既憤怒又無奈的心情,倉惶乘夜離城;今日他帶同百人回來,廬陵縣民大開城門夾道相迎,一個個瞧著他走過時,都露出欣慰與期盼的表情。孟七河見了,心裡喟然感嘆。

孟七河上次雖得王守仁招安免罪,但在廬陵的日子並不好過。他終究已非清白之身,作賊時也確實曾經殺傷過人命,在城裡不免常遭白眼;稍有體面的商家富戶都不敢僱用他,只能幹些低三下四的粗活,還要常受官府凌辱。

生於廬陵,也長於廬陵,孟七河這廿多年來,從未像今天般受到如此尊重。

——是王守仁,教他尋回當一個人的真正價值。

可是在關王廟外與王守仁再聚時,兩人卻都沒有說甚麼。王守仁只看了孟七河一眼,連招呼也沒有打一個,就展開草草繪畫的「清蓮寺」地勢圖,開始講解他擬定的計策。

——現在不是浪費光陰敘舊的時候。有甚麼要說,留待救人殺敵之後。

孟七河過去與王守仁為敵,受他指揮是頭一遭。但孟七河本來就有率領大隊山賊的豐富經驗,對王大人的策略,一聽即時了解,並迅速安排手下去張羅所需物資器具,又從部下裡挑選了一支二十人的健旅。未過午時,他們共二十二騎,連同三匹馱物的馬兒,已經出發離城。

出動之前,孟七河把其餘大隊主力交給獨眼的老親信梁福通指揮,並且向暫時分別的手下說:

「今天,絕不要留情。」孟七河掃視眾部下。他雖然作賊,但畢竟並非兇殘好殺之徒,平日經常約束手下,做買賣和跟官府對抗時,要盡量少傷人命。

——但今天是解禁的時候了。

「這一次,他們才是賊!」

孟七河舉起八卦大刀高呼,然後在兄弟的轟然和應之下,策馬出城。

在王守仁的戰略裡,孟七河與虎玲蘭等廿二人負責的是最重要的突襲,首務是要躲過術王耳目,因此繞遠道馳往青原山之東。一行人馬意氣高昂,結果只花不足兩個時辰就抵達山腳。

然而這東麓的險惡山林,卻比孟七河估計中更難穿越。上山後才不久,就有一個兄弟扭傷腳踝無法再走,留了在後頭,因此只剩這十九人。

——這樣下去不行。那邊每半個時辰就要死一個人!而且我們要配合主力進攻,非得在午夜前登頂不可!

孟七河在前頭,一邊用唐拔給他的鐮刀砍枝開路,一邊加快登山的腳步,無形中也在催迫身後的同伴加速跟上。他深知這樣做正把部下的體力消耗推到界限,恐怕隨時又有更多人意外受傷。但他別無選擇。

後頭的喘息漸漸加重,再也聽不見調笑聲。就連虎玲蘭的存在也失去了激勵的作用,眾山賊已再無閒情瞧她一眼。

倒是虎玲蘭本人,仍然挺著腰上的刀傷,緊跟著孟七河的腳步。孟七河抓抓一頭鳥窩般的亂髮,對這女子的毅力很是訝異。

——她哪來這力氣?到底這些傢伙是甚麼人?

孟七河早上在縣城裡就只顧備戰,根本無暇與「破門六劍」真正認識。昨天青城派少年劍士燕橫上麻陂嶺山寨來,已令孟七河很吃驚,想不到燕橫的夥伴竟然一個比一個古怪,不是帶著刀劍的漂亮女孩,就是穿著戰甲的和尚;另外那個滿身都是兵刃的怪老頭,也是非比尋常。

不過最令孟七河印象深刻的,是瘸著一邊腿、胸前掛著受傷的左臂、一身穿戴著黑色衣甲披風的那個壯碩男人。

「我名叫荊裂。」這夥人裡,他第一個過來跟孟七河打招呼。那張斜斜纏著黑布條的臉,綻著燦爛豪邁的笑容。

孟七河朝他點點頭。他嗅得出來,荊裂跟自己有種相近的氣味,大家同樣帶著一股難馴的野性。他馬上已對荊裂生了好感。

當時孟七河正把弄好的綠色顏漿塗到身上。荊裂好奇地看看,猜到這是在山林裡掩蔽的手段,笑著拍拍大腿:「這真有趣!可以教我嗎?」

「行。」孟七河爽快地回答,然後又加上一句:「要是我們都活著回來。」

兩個漢子相視一起笑了……

孟七河見過「破門六劍」眾人所受的劍傷,想像得到他們先前與波龍術王的交戰,實是何等凶險。

——他們為了完全不相識的尋常百姓,都拼到了這種地步;我們廬陵子弟,怎麼能夠給比下去?

孟七河咬緊牙關,狠狠揮動鐮刀,砍去一串帶棘的樹枝,繼續跨步而上。

跟在他身後的虎玲蘭,同時亦在想著荊裂。

早上在縣城裡,當她得知王守仁的策略,要求她跟荊裂分頭行動,她馬上焦急地抗議。

「不!我要跟著他!」

聽了這話,就連童靜也覺得意外。童靜雖然早知虎玲蘭芳心已許荊裂,但剛強的蘭姐一向以冷傲掩飾,絕少如此直接。

——可見荊大哥受這重傷,令她如何心疼……

「別說任性的話。」

荊裂斷然拒絕虎玲蘭。

「這一次,幾百條人命都繫在我們身上。」

「可是……」虎玲蘭紅著臉要反駁:

——幾百條人命,比不上你重要。

但這種話,她還是不能在這樣的情景下說出口。

「你希望我平安,就去把王大人交給你的任務拼命完成。」荊裂說:「給敵人最大的麻煩和傷害,我這邊的危險也就最小。」

當虎玲蘭跟著孟七河策馬出城時,回頭看了看一身黑衣的荊裂。

她回想起在漢陽城裡那一夜:他握著她的手掌,說過要娶她為妻……

不錯。生為武家女兒,島津虎玲蘭本就註定要嫁為武士的妻子。

那就該有武士之妻的氣度。

虎玲蘭以野太刀撐著山岩,提起受傷的長腿,咬著櫻唇,努力朝勝利的方向攀登上去。

——他正在那一頭等我。

———-

青原山北面山腳的登龍村,百年來從未像這個黃昏般鬧哄。

即使是從前太平日子,如鯽遊人上「清蓮禪寺」參拜,半途在村店歇腳;或是大半年前術王眾如蝗群捲至,擄人佔村的那可怕一天,登龍村這小地方,也沒有像此刻塞進這許多人。

王守仁率領著六百餘人的廬陵義軍,一下子填滿了這條因波龍術王佔奪而荒廢的小村,一排排空屋之間頓時重現生氣。

西方的暮日只剩一線。民壯們在村子裡各處空地生起火來照明,嚴守出入村子的道路,以防術王弟子乘黑潛入搗亂。有的人則負責在屋裡打火造飯。

——即將要展開漫長的一夜。打仗前自然要吃飽肚子。

王守仁在燕橫和練飛虹左右保護下,身後跟隨著六個門生,於村裡行走視察。他沿途親自跟眾多帶著兵器的廬陵民壯打招呼,自是為了激勵他們的士氣。

「他們……還是怕得很。」在王守仁右側的飛虹先生,走著時把受傷的右臂擱在腰側刀柄,另一手捋著白鬚,以憂慮的語氣朝王守仁悄聲說。

燕橫細看,在火光掩映之下,那些男子的臉容都顯得蒼白肅穆。

「沒辦法。」王守仁說。如今他們並非守城,而是直接踩到波龍術王的大本營來,對這些鄉縣平民來說,感覺就如把手伸進老虎口裡。這幾百人雖已是志願的民壯,但畢竟數天之前,他們仍在術王的魔爪底下偷生。

這支義軍除卻「破門六劍」和孟七河留下的八十餘名山賊之外,其餘五百多人,全是廬陵縣城與鄰近鄉村自願加入的男丁。由於術王為禍已久,廬陵一帶能夠離鄉謀生的青壯許多都已逃掉,又或者像孟七河般成了流寇,剩下的男子不是太嫩就是太老,王守仁能招集到這個數目,已經很不容易。

雖然表面有數倍兵力的優勢,但王守仁深知這批民壯並不是可靠的戰力。佈陣守城他們還可一用,如今出城攻擊則太過勉強了。他沒有指望仗賴這人數去攻破「清蓮寺」,動員如此數量,主要是為了壯大聲勢。

——可要是到了最惡劣的關頭,還是得讓他們拼上……

民壯裡也有跟薛九牛年紀相近的小伙子。王守仁見了,心裡雖不願把他們送上戰場,但亦沒有選擇。

——此戰不克,大家都沒有明天。

燕橫從旁看著王守仁憂心的臉色。

——當一個領袖,就得為別人的生死負責,可真的不容易。

他想到自己若真的要復興青城派,有一天也必得擔上這種角色,現在得好好向王大人學習。他昨日就親眼看見了,王守仁如何令孟七河折服,說辭情理兼重,實在是非常教人佩服。

這時在村子中央,傳來男子號哭的聲音。

王守仁怕軍心受影響,馬上趕去探看究竟。只見在登龍村的祠堂前石階,坐著兩個漢子,年紀較大那個手裡捧著一副祖宗牌位,兩人相擁哭泣。附近其他民壯也圍過來,好奇地瞧著他倆。

二人見王守仁走近,朝他下跪叩頭:「謝謝王大人,把我們兄弟倆帶回家來了!祖宗還在!祖宗還在!」

這對姓趙的兄弟本就是登龍村人,當天波龍術王到青原山,趙大剛好帶著弟弟去別的村子說親,因而逃過一劫,卻一直不得歸家。趙大的妻子遭術王眾淫辱多時,前天才得荊裂和薛九牛救回縣城,他兩兄弟感於俠士的恩德,毅然自願投入義軍,此刻隨著大隊終於回到老家,看見祖宗牌位幸未被妖人污損,一時激動得大哭起來。

王守仁的門生上前,連忙把二人扶起。那些圍觀的民壯,各自的家園同樣久遭術王凌虐,看見趙氏兄弟的情狀,不免也感觸起來,他們早就積著一腔酸苦,不少人不禁陪著掉淚。

這時一條身影跳上前,一腳蹴在旁邊一個正在哭的男人屁股上,那人大叫一聲爬在地上。

「哭甚麼?娘娘腔!」練飛虹一臉白鬚被風吹動,神情充滿威嚴,用厭惡的眼神掃視眾民壯,嚇得他們都住了聲。

「你們以為現在來是幹甚麼的?」

練飛虹舉起被波龍術王魔劍重創、此刻層層包裹著的右臂。眾人看了,都想起這位老俠士為救廬陵所流的鮮血。

「你們今天,就要把屬於自己的地方拿回來!」

眾民壯一聽,原本哀愁的氣氛一掃而空。

——沒錯。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

——沒有給人奪去也不吭一聲的理由。

他們都朝那黑暗的青原山上方觀看。

心中升起的火焰,雖還不足以把他們的恐懼完全驅去,但至少已經有了登上那山頭的勇氣。

王守仁瞧著練飛虹,點頭致意。

「沒甚麼。」飛虹先生聳聳肩:「我最討厭就是畏首畏尾的傢伙。」他瞧著燕橫又笑說:「從前在崆峒山,我不知踢過多少弟子的屁股了!」

在村子另一頭,一身黑色披掛的荊裂,就如半融在黑夜裡。

他站在從梅心樹奪來的那匹黑馬旁邊,整理檢查馬鞍的皮帶,確保沒有鬆脫,然後撫摸著馬鬃,看著村子裡的眾人。

只見由孟七河手下梁福通帶領那一眾山賊,幾十人自成一夥,圍在一起吃喝笑鬧,神態自若,遠較民壯來得鎮定。

他們畢竟習慣了刀口過活,一旦跟著首領豁出去,也就不多想生死之事。當然,說沒有半點害怕是騙人的;但這夥漢子在山寨裡就愛爭強鬥勝,誰也不肯在同伴跟前示弱。

荊裂再看看四周村屋,回想起兩夜前與薛九牛潛進來的情景,還有薛九牛跟他說過的那些話。

——小子,那時候,我輸給你了。

荊裂伸手摸摸掛在鞍側的那柄長倭刀。

昨天薛九牛用自己的性命作交換,把它送到了荊裂手上。

荊裂輕輕將倭刀拔出寸許。那銀刃反映遠處的火堆,微微在發亮。

——今晚,我會斬下那傢伙的腦袋,拿回去祭你。

他猛力還刀入鞘,在夜空中發出清亮的金鐵之聲。

同時在他後方幾座屋子外,圓性正靜靜坐在一塊石頭上,身後有個縣民拿著刀子,為他把頭顱上那層薄髮剃乾淨。

圓性臉頰和下巴上的鬍渣也都刮光了。他摸摸光滑的臉,向那剃頭的縣民說:「這刀子真不錯。」

「當然了。」那人笑著回答:「這小刀從前給寒石子先生磨過,鋒口快得要命。他磨一次而已,用了一年多都沒有半點變鈍。」

童靜蹲在一旁,將「靜物劍」橫放腹前,雙手捧著臉,看著圓性刮光了鬍鬚的樣子。

「和尚,你還是這樣比較好看。比之前年輕十幾年啦。」

「少胡說。」圓性說時臉紅起來。他畢竟自小就在佛寺長大,甚少跟婦女談話,這樣被一個嬌嫩的姑娘盯著臉看,感到很不自然。

這時頭頂也刮好了。圓性摸一摸,反倒覺得比平日亂髮叢生還要不自然。這麼不愛刮頭的和尚,天下間也許就只這一個。

「為甚麼要刮乾淨呢?」童靜好奇的問。

「是王大人的吩咐。」圓性神秘地微笑,拾起放在一邊地上的小布包,遞了給童靜。「現在到你幹了。」

童靜不解地接過布包。

「這是……幹甚麼?」

「是王大人叫的。」圓性說:「你是女孩子,手比較細。你喜歡畫東西吧?」

童靜打開布包來,裡面竟然是墨硯和一管細細的毛筆。那縣民又把用來洗刀鋒的那碗清水拿了過來。

她帶著滿腹狐疑:這是幹甚麼?再看見圓性身後那個縣民,從一個大布袋裡掏出一件衣服。

看見那件衣服,聰慧的童靜恍然。

「我說呢……王大人,真是條老狐狸……」

她說著就磨起墨來。童靜雖然生在幫會家族,沒可能跟清白的官賈對上姻親,但父親童伯雄對這獨生女兒還是有所寄望,自女兒懂事後就聘先生到家裡教她讀書寫字。

「對了童姑娘……」圓性這時瞧著她問:「你是怎麼會跟著荊裂他們的?」

童靜一邊磨墨,一邊就說著在成都時發生的事情。回想跟燕橫相遇,現在只覺又好氣又好笑。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小在幫會總號裡,看見擱著的刀槍劍戟,又瞧見幫裡的人練武打架,我就是喜歡。」

圓性濃眉一揚,抓抓光頭:「我也是啊!從小在少林寺裡,成天都是想著打拳耍棒,佛經都不肯唸,不知道捱過師父多少責罰了。可他罰我抄經,我就一邊紮著馬步一邊抄,哈哈……」

童靜遇上知己,不禁也露出兔子般的門牙笑起來。

「好了。」童靜把墨磨好,以細筆蘸了幾下:「來,大師,好好坐定,不要動啊。」

圓性朝她眨眨眼:「記著,畫得嚇人一點啊。」

童靜提起筆尖,沾在圓性的臉頰上。

———-

「清蓮寺」後廂的一個寬廣禪房,陳設成貨倉般的樣子,到處堆滿雜物。牆上本來放經書的架子排滿了藥物瓶罐,角落處堆起了一座青磚砌的小爐灶,上面的鍋子正在煉煮著不明的漿液。

房間中央有一張長長的大桌子,圍站著十個八個瘦削少女,她們口鼻蒙著布巾,把製好的藥粉按分量裝入小紙包裡,集合二十小包後又再裹成一大包。細看那些紙張,全都是從「清蓮寺」所藏的佛經撕下的書頁。

禪房門窗重重密封,以防雜質灰塵飛進來。這些少女全是術王從鄰近鄉村擄劫得來,再挑選其中指細手巧的十幾個困於此間,日以繼夜為術王製藥。術王更明令部眾,絕不可侵犯她們——原因當然不是憐香惜玉,而是不想阻礙了製藥的進度。

波龍術王巫紀洪站在近房門處,伸出芭蕉葉般的大手掌,撫摸放在牆邊的兩疊小木箱。內裡收藏的,全是在此製煉的「仿仙散」。

雖是大戰當前,但貨物付運在即,波龍術王絕不容許停下來,更如平時每天兩次親自監看。

這批「仿仙散」花了三個月才製好。之前術王更以廬陵縣民作了幾個月的試驗,不斷改良配方,他深信現在這一批,已經非常接近物移教原有藥方的效用。

——這些藥,將換來我們的第一筆資本。

巫紀洪心裡已在計劃:如何借這種令人無法自拔的幻藥,把資本再變大數倍;接著就要開展那偉大的理想,準備迎接「師兄」再臨……

——可惜,梅師弟不能陪我看見這一天……

一想到被殺的梅心樹,波龍術王的指甲就如利刃,抓進那木箱裡。

「術王猊下!」後面門外傳來弟子的聲音。

這製藥禪房乃是禁地,弟子急來找他,必定有要事稟報。

波龍術王再看一眼那些少女。她們長期被囚在此煉製「仿仙散」,雖然用布蒙著嘴巴鼻子,還是難免每天吸進小量,身體已受摧殘,一個個眼神呆滯,只是像被無形絲線拉動的人偶般不停工作。

術王看了覺得滿意,這才開門出去。外頭除了負責把守的兩名弟子,還有一人半跪在跟前。

「稟告猊下,對方已經進了山腳的村子……」那弟子急說:「共有數百人,但至今還不見上山來。」

——敵人有我方數倍之多,這名弟子心裡其實很是不安;但他深知術王猊下最厭惡弟子表露出懼意,也就強裝出鎮定平常的聲線。

「還沒有過來……他們不焦急嗎?」

波龍術王沉思。他已定下每半個時辰處死一名泗塘村人質的規矩,但敵人到了青原山腳,卻沒有馬上殺奔上來,看來對方的頭領雖然焦急,但也未至自亂陣腳。該忍的時候能忍;而且能在半天之內就組織動員幾百人……可見此名頭領絕對是個人物。

——難道正是殺梅師弟那人?還是那幾個沒有出手的劍士裡其中一個?

一想到為梅心樹手刃仇敵的時刻將至,波龍術王握著腰上的武當劍柄,五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猊下,我們要怎樣應對?……」那負責傳令報信的弟子問。

「以逸待勞,緊守山門。那兒將是他們屍山堆疊之處。」術王冷冷說,然後又補充:「繼續按時處決。」

那弟子領命回頭。術王想了想卻又呼喚:「等一下。今天的人質……是不是霍護旗殺的?」

那弟子回頭停下來,垂頭說:「她只交給我們去辦……弟子來這兒時,沿途沒有看見她。」

術王揮揮手讓他離去,心裡卻在沉思:平日這種事情,霍瑤花總會親手殺上一、兩個,以免被眾多男弟子看扁她心慈手軟……

波龍術王隱隱察覺,自從昨天起霍瑤花就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有甚麼改變。

不過波龍術王對霍瑤花的信任,仍是未動搖半分。

他不相信世上有些甚麼,能夠比他的邪惡、威嚴與奇藥,更能控制人心。

———-

彎曲的刀刃在木柱上刻過。可是那握刀的手掌正在顫震,柱上的橫紋變得歪歪斜斜。

霍瑤花將這柄來自南蠻異國的狩獵小刀收回來,垂頭怔怔地看著。刀尖隨著手掌仍在不由自主地在發抖。

這是停服「昭靈丹」一天一夜後,藥癮發作的後果。

霍瑤花現出黑色的眼圈來,失去了平日媚惑中帶著危險的神采。她感到很辛苦。前夜與虎玲蘭的激烈刀戰,霍瑤花身受的創傷其實比對方輕不了多少,只是有物移教的藥物消減了痛楚;藥力退去之後,手腿中刀處都傳來像要裂開的感覺,經過調息治理,現在才恢復了力氣。

霍瑤花摸摸被虎玲蘭用刀柄擊打過的額頭,輕輕一碰就有一股深沉的痛楚直抵腦袋中央。她咒罵著搖搖頭,揮去那暈眩感。

「那臭女人……早晚把她斬了……」

她知道要減除痛楚和停止顫抖很簡單,只要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昭靈丹」服了就行。可是她強忍著。想起那夜被虎玲蘭打中後,腦海所生的一切恐怖幻覺,霍瑤花就感到口乾舌燥,仍然有一股欲嘔的反應。以前她從來沒有這樣厭惡的感覺——術王猊下所賜的靈藥,她總是當作糖果一樣享受。

奇怪的是,沒吃「昭靈丹」一天,霍瑤花感到頭腦有一種久違了的清醒,好像突然思考到許多事情。

她扶著「清蓮寺」外頭的那根木柱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把玩那小刀的木柄,眼睛遠眺前方。

這兒正對著禪寺南側的空地,那頭生著幾堆火,火光下有許多人影,裡面傳來低低的哭泣聲,正是昨晚擄上山來的泗塘村四百多個人質。

她看見一個術王弟子從人堆裡走出來,一手拿著明晃晃的砍刀,另一手提著一件物事。他走到空地前的小溪邊,將那物事隨手拋到一旁,蹲下來用溪水清洗刀刃。好一會兒後他站起來,以身上的物移教五色袍擦拭刀身,將刀收回腰間皮鞘,輕鬆地哼著《物滅還真歌》,又再走回人質叢中:

「盡我百慾,物滅靈歸……事神以誠,宣教大威……」

又一個泗塘村民被砍頭了。

跟隨波龍術王後的這些年頭,霍瑤花一直對這等屠殺之事毫無感覺。但這刻她竟生起了許多想法。

她再次垂頭看看昨天得到的這柄小刀。那個肩膊上有刺花的男人,既令她憶起師兄翁承天,也教她回想過去的自己。

用肉體去換取武功;弒師出走;誅殺楚狼刀派的同門……這些事情霍瑤花從來沒有感到半絲愧疚或後悔。

——這全都是那干臭男人逼出來的!

她一直告訴自己:我才是受逼害的那個。即使後來淪為寇盜,殺人越貨,她也深信自己只是無可奈何:我這麼一個孤身的女子,就只有殺人這一項本事,不幹這個,怎麼活下來?

可是這一刻她驀然回頭,方才驚覺:

——我是甚麼時候,從一個被害的人,變成害人的那個?

霍瑤花背項滲出冷汗來。

她一直都是一匹在荒野求生的雌狼,並以此而自豪;可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變成了一條他人豢養用來咬人的狗。

她抓緊刀柄。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柄小刀的主人……他是怎麼看我的?……

霍瑤花從來不介意被人憎恨——這一直是推動她生存下去的能量。她敢於與天下人為敵。

可是被人厭惡和鄙夷,卻是另一回事……

她感到思緒一片混亂,只希望脫離這一切,甚麼都不去想。顫震的手指開始緩緩伸向五色衣衫的口袋去……

——再想又有甚麼用……哈哈,霍瑤花啊霍瑤花,你以為到了今天,自己還能夠回頭嗎?

——吃一顆吧……忘記這一切……

就在此刻,南面「因果橋」對面突然銅鑼聲大作。

被這突來的鳴音喚醒,霍瑤花的手停住了。

「來了!來了!」小溪對岸的大空地正是術王眾守軍主力的集結處,只聽見那邊傳來這樣的呼喚:「快佈陣!」

然後有術王眾的頭目在人叢間吹起尖銳的木哨,並且唸誦發音奇特的咒文。這是要催激術王弟子的戰意。

霍瑤花聽了這些音號,自然又激發起不服輸的本性。本來要去拿「昭靈丹」的那隻手,改為抓住放在身旁的大鋸刀,以刀鞘支地站了起來,另一手則把狩獵小刀插在腰帶裡。

她決意,不管多麼辛苦,還是要保持這顆清醒的心,去再次見一見那男人。

即使是死,霍瑤花也要知道,自己對荊裂到底有甚麼真正的感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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