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狂之詩》 卷二 蜀都戰歌

第一章 《豹房御前比試》

北京。皇城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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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巨大的鐵籠,高達八尺,寬長尋丈見方,通體鐵枝皆漆成金色,上下八角釘著各種鑄花佩飾,打造得甚有氣派。

籠子裡一頭全身花斑的矯健豹子,形貌極是慓悍,正在打圈踱步。那優美高傲的步姿,夾帶著令人望之生怖的野性能量。

鐵籠安放之處,乃是一座華麗無比的殿堂,樑柱牆壁極盡雕琢,四處佈置著來自遠方番國的幡帳與佛像擺設。左右兩排十餘名身穿戰甲、佩帶兵刃的衛士,一個個臉白無鬚,細看原來全是閹人,正拱衛著殿堂正中一把空著的虎皮交椅。

這等古怪陳設佈局,再加上堂側那個巨大豹籠,透出一種詭異透頂的氣氛。

殿堂朝南一邊的門戶廣開,正對著一個露天的大校場,場地鋪滿灰白的平整細沙土,兩側排滿了十八般兵器,還有戰鼓、銅鑼、旌旗等,各樣戰陣器物,無一不備。朝天的槍矛尖刃,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銀光,刃面無一絲塵垢,打理得極好,可見不僅是裝飾之物,殿堂的主子必是尚武之人。

校場兩邊各聚集著一夥人。東首的為數有二三十人,一個個身材高壯,虎背熊腰,撐著一襲襲金黃色的武官服,腰帶繡春刀,正是集皇家親衛與查緝機構於一身,朝野聞之喪膽的錦衣衛。

站在校場另一邊西首的只有五人,穿著墨綠色袍子,束腕綁腿,顯然都是民間的武人。為首一個年紀已不小,一把稀疏的白髮束成辮子,露出額上如刀刻的皺紋,身材卻甚堅壯,那綠袍下隱隱可見鼓起的肌肉。老者下半臉用一方黑巾包著,看不見嘴巴。

這五人衣袍左襟胸處,各繡著一個太極兩儀的圖案。其中四人的圖案用黑絲線刺繡,惟有老者一人用的是銀線。

對面的錦衣衛不斷以帶有敵意的眼神,遠遠盯著這五個綠衣武者。五人不為所動,站姿沉靜如止水。那老者更是閉目而立,雙手交疊臍下丹田處,狀似入定。

殿堂和校場所有人都不發一言,正等待著那交椅的主人出現。

靜候良久,殿堂側響起一聲叫號:

「大慶法王御宇!」

殿內的太監衛士,校場上的錦衣衛眾,還有那五名綠衣武人,同時朝著交椅下跪。

一隊行列自那側門出現。先是八名同樣作衛士裝束的太監開路;再而是十數個身穿各色織錦羅衣的男女伶人,臉孔或塗成七彩,或戴著怪奇面譜,手上提著花槍、藤圈、彩球等等玩意兒;然後是幾名戴著雞冠般高帽子的西域番僧,個個臉圓細目,神情似笑非笑。這行列乍看之下,幾乎讓人錯覺是街頭節慶巡遊的賣藝隊伍。

最後出現的有四人。當先是個昂藏七尺、神氣赳赳的武官,每踏一腳龍行虎步。臉上都是舊創疤,尤其一邊臉頰和耳朵,有被箭矢對穿而過的疤痕,格外顯眼,可猜知是在刀山箭海中拼殺過的邊防勇將。

第二個男人,穿著的亦是錦衣衛金黃色「飛魚服」,但比場上那些衛眾的服飾要講究華貴得多,而且腰無佩刀。一張中年臉容白皙乾淨,掛著微笑,很容易讓人生起好感。身姿比前面那武將威勢稍遜,卻另有一股自信氣度,看來權勢地位更高。

最後頭的第三人,在一名樣貌甚是美艷的孕婦陪侍下步出。

此人只有二十三、四年紀,臉長瘦削,穿著番僧袍服,上身只斜斜搭著一塊五色披肩,在這寒天下露出光光的右肩和臂膀,但仔細看他冠冕和靴子,全是金絲細織之物,極為奢華,跟那身隨便的僧服很不搭配。這年輕男子雖然身材瘦長,但坦露的肩臂肌肉結實,顯是甚好動之人。臉容有一種玩世不恭的輕佻,加上這身形和急快的步伐,讓人感到他身體裡,蘊藏著耗不完的精力。

那威猛武官與那錦衣衛頭領,侍立在虎皮椅兩側。年輕男子卻未立時就坐,而是走到豹籠跟前,觀賞了他的寵物好一會兒,然後才跳上椅子。

他一上了交椅,殿堂內外眾人同時呼喊萬歲。

這個精力充沛卻又衣著荒唐的年輕男子,並非別人,正是當朝正德皇帝朱厚照。「大慶法王」乃是他自封的法號。

當今皇帝好武,天下皆知。此刻伴侍在側的這兩人,亦正是倚仗武藝而得寵。白臉那個是統領錦衣衛全軍的左都督錢寧,乃皇上身邊多年大紅人。他本來不過是太監錢能的家奴,卻以高超的左右開弓射術,得到皇帝賞識,此後成了皇上形影不離的玩伴,步步高升,更得賜國姓,自號「皇庶子」。當初錢寧屬於大奸宦劉瑾的派系,正是他向皇上進言倡議,建造這座「豹房」;數年前劉瑾伏誅,錢寧不但倖免,官還越當越大。

另一名武將江彬,本是出身關外宣府的小小一個游擊軍官,一年前因隨邊軍調入京畿平亂而得遇,其勇猛儀表與豐富戰歷甚得皇帝喜愛,從此亦長侍君側,火速擢升為錦衣衛都指揮僉事,兼領一支親兵長駐京師。

皇帝一招手,示意兩名太監帶那美麗孕婦先行退下,然後瞧向校場上那五個綠衣武者。

老者帶著四人走到殿室門前跪下。

庶民武當派副掌門師星昊,率弟子四名,謁見皇上。」他隔著臉巾說。

「無禮!」錢寧豎起一邊眉毛:「參見陛下,何以掩藏面目?」

師星昊略抬起頭,左手輕輕把黑巾掀開。

只見師星昊的嘴巴,那下唇處不知受過甚麼重擊,裂開了一個倒三角的創口,幾乎直到下巴底部,下排正面的牙齒和牙齦都暴露出來,貌如骷髏惡鬼,甚是駭人。

「師某因受舊創,臉貌不雅,恐怕對陛下不敬,這才遮掩起來,萬乞恕罪。」

錢寧看見師星昊裂開的嘴巴,不禁吃了一驚,但又不知該不該叫他再蒙起臉巾。他暗中察看皇上的神色,以揣摩其反應。 皇帝倒是不以為意,反而饒有趣味地仔細看師星昊的創傷。「眾人平身。這裡不是皇宮,大家都是好武之人,不必拘禮。你這傷是怎麼弄成的?跟甚麼猛獸

跟甚麼猛獸搏鬥嗎?」

師星昊跟眾人一同站起。他垂頭拱手:「此乃十多年前,練武時被同門失手所傷。」他說時微笑。因為下巴的創口,他每句說話像帶著一種奇特的風聲。

「這麼說,他比你強?」皇帝笑著再問。

「師某中招時殺性頓起,緊接著也失手了。」師星昊頭臉略抬,竟敢直視天子。「這位同門的墳墓,我每年都去打掃。」

皇帝聽見兩眼發亮,神色興奮,手掌在鋪著虎皮的椅把上來回摩擦。

「朕等不及了。」

錢寧會意,馬上舉起手掌。

「預備比試!」

武當派和錦衣衛雙方各自退回校場兩側。同時四名太監衛士各握著虎皮交椅的一角,把交椅連同椅上的皇帝抬起,移到了殿堂正門前,讓他能更清楚觀看比武。

錢寧遠遠向場上錦衣衛打個眼色。衛眾馬上點頭,其中一人排眾而出。他是數十個錦衣衛裡身材最高壯的一個,威勢比之江彬,還要略勝一籌。同僚替他脫去金色衣袍,露出下面一身黑色的短裝武服。他捏一捏兩個滿佈厚繭的斗大拳頭,大踏步走到場中。

此人名叫杜焱風,出身於赫赫有名的「九大門派」之一八卦門,其拳法武功,是在京錦衣衛「大漢將軍」高手中的千人之選,經錢寧大人親自考核,代表全體大內近衛出戰這場御前比試。

杜焱風的身姿神情泰然自若,即將在皇帝跟前獻技亦毫不緊張,狀態看來甚佳,錢寧見了心裡暗感滿意。

另一邊廂,武當派五人裡出戰的代表,同樣是最身長體壯的一個。

這人刮成光頭,身軀有如一頭猛熊,竟然還較杜焱風稍為高大。他撩起衣袍下擺掖在腰帶側,露出兩條壯碩大腿,似比婦人腰肢細不了多少。但是這人站姿有點古怪,胸膛收陷,背肩則如龜甲高隆起來,令人感覺身手略為遲鈍。

錢寧早就察覺,武當派裡有這麼一個跟杜焱風相捋的巨人,想不到正是由他出戰。他聽說武當派武術,向來崇尚以柔制剛,借力打力,但這人完全像是外門硬功的好手。

這名武當弟子走到場中,朝皇帝半跪,叫出自己名號:「武當派『鎮龜道』弟子楚蘭天。」

皇帝點頭示意,讓楚蘭天起立。他看見雙方的拳士,身材旗鼓相當,更感亢奮。

「你們猜哪一方勝?」皇帝武興大發,轉一轉肩膊,右手捏成拳擂在左掌心。「賭賭看。」

錢寧微笑:「杜焱風是臣的部下……臣可不好意思說。」但他心裡可是滿懷信心——數天前他才親眼見過杜焱風示範「八卦沉雷掌」,輕鬆破開半尺厚碑石的功力。

至於另一旁的武將江彬,冷冷打量著校場上兩人,卻不言語。

楚蘭天與杜焱風在場上相隔十多步而立。楚蘭天垂頭拱手行禮,杜焱風卻只略略點頭回敬。他畢竟任錦衣衛士多年,對這等山野庶民甚是輕蔑。

場邊的師星昊雙臂交在胸前,密切注視場中,似是頗為緊張。錢寧看見了,更是得意。

皇帝笑著舉起手掌。

錢寧馬上呼叫:「比試開始!」

場中兩拳士立時擺開架式。杜焱風立一個「七星步」,左手開掌前探,右手捏拳舉在耳際,是標準的八卦門「夜戰步」;楚蘭天則兩足前箭後弓,一對大手掌輕輕架在胸口高度,完全是請君入懷的姿勢。

杜焱風是名門之後,自然知道武當「太極拳」後發制人的特色,哪會輕易就從正中央進手,讓對方纏上?他打量楚蘭天的身材姿勢,判斷其速度步法必然不快。

而步法,正是八卦門武道的精髓。

以己長,攻彼短。兵法不二之道。

杜焱風略提足腿,那足底僅僅離地半分,腳掌如像在冰湖面上滑溜過去一樣,迅速而無先兆。他以練習過不下百萬次的八方盤步,閃電繞向楚蘭天的右側後方,向其耳朵和後腦間弱處,一個反手崩拳打出!

楚蘭天聽風辨位,身體不用轉向,右臂已向旁探出,迎擋那拳。

但杜焱風的崩拳未出盡,即如柳枝般彈收回來,原來是一記試敵的虛擊,腳下仍步履不停,繼續繞向楚蘭天的後方,同時又連發兩拳攻擊。

八卦門的徒手拳法,本來擅長用掌多於用拳。掌擊的勁力沉雄而綿長,但是收手較緩慢,杜焱風早就計算過,面對武當拳法,最忌被對方接手粘連,故此改用快出快收的拳頭,令對方無法搭上手。

果然這兩拳又逼得楚蘭天防守。但杜焱風拳頭一擊即收,楚蘭天完全粘不上他的拳臂,太極拳一招也未能發揮。

杜焱風就這樣一直以游身長打的戰術,繞著楚蘭天的身體不斷攻擊。這是他早就擬定的戰術:無間搶擊,令對方只有應對招架的份兒,自己就先立於不敗之地。若有幸其中一招擊中,自然勝得漂亮;即使只是一直這般打下去,皇上看得差不多就會喊停,自己全場都在進攻,明顯亦是勝者。

錢寧看出了杜焱風的戰術心思,微笑安下心來。

楚蘭天神情卻沒有半點焦急,只是默默不斷轉身招架,彷彿在配合著杜焱風的表演。

師星昊盯著比鬥中的兩人,眼神還是有點緊張。

這時杜焱風已經掌握戰鬥的節奏,更加得心應手。他有心在皇上面前演一演功架,於是大喝一聲,這次從四個角度連發四拳,拳頭破風之聲清晰可聞!

「差不多了。」師星昊輕聲喃喃說。

杜焱風首三拳都很順利打完。可是第四拳打出後卻收不回來。

這一拳原本瞄準楚蘭天耳際打的,但卻被楚蘭天偏身移步,擦閃而過。

這是楚蘭天第一次不擋架而移身閃躲——這才顯示出,原來他的身步法,比杜焱風還要快速敏捷。

楚蘭天不只是躲——閃開了攻擊的同時,他頭頸一擺,就用臉頰和肩頭,上下把杜焱風那隻拳頭夾住了!

——皇帝這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他看見這情景,還錯覺以為杜焱風的拳頭已經擊中楚蘭天的頭臉。

杜焱風火速沉下馬步,運全身氣力欲把拳頭拔回來。

對手集中全身之力——這正是「太極」拳士最想遇上的狀況。

楚蘭天不僅不跟杜焱風用力對拉,反而腰肩一抖,把對方的手臂往回迎送過去。

杜焱風猛拉之下,不只沒有遇上抗力,反而被這順勢的勁力迎送,拉了一個空,失去平衡向後倒。

——但凡人失衡向一邊跌下,身體自然會生出反應,欲往反方向恢復平衡。杜焱風是武者,這反應更是迅速強烈,他一向後倒,身子即時就向前俯。

楚蘭天極準確的抓住了杜焱風這一反應,頭肩把那拳頭放開了,右手一探抓住杜焱風的衣襟,順著其前俯之勢發勁拉扯。

杜焱風剛剛向後倒不了,身體緊接又向前仆。他慌忙踏出一步,用力撐住,想煞止身體。

楚蘭天完全掌握著對方的重心與力量流向。他那抓住衣襟的手,這時又再借杜焱風的力量一推擠,將他往後斜方送過去。

杜焱風足下踉蹌,不斷想穩住步履平衡,但每一次好像快要站定了,又被楚蘭天巧妙地牽引或推動,歪倒往另一個方向。

杜焱風心裡叫苦。他主觀錯覺,那校場地面就像突然變成了風高浪急的小船甲板,簸得他東歪西倒,甚至感到腦袋暈眩。

大地當然不會移動,這其實是楚蘭天的「太極拳」聽勁化勁的功夫,不斷在破壞搗亂他的平衡重心。對於這個以「八卦拳」步法自豪的大行家,這實在是平生沒有想像過的劣境!

而在正德皇帝等人眼中所見,楚蘭天僅用一隻手揪住杜炎風的衣襟,沒有甚麼發勁的大動作,就把這錦衣衛高手像木偶般控制掌中,將那壯碩身體搖來晃去,彷彿變戲法一般。皇帝看得眉飛色舞,不自覺身體向前傾,甚是入迷。

至於旁邊的錢寧,臉色變得比平時更白,慣有的笑容已然消失。

師星昊看見皇上的反應,輕聲說一聲:「夠了。」

楚蘭天聽見微微點頭。他右手發勁一摔,杜焱風就如紙人雙足朝天,整個人倒轉過來,後腦往地面猛摔;同時楚蘭天沉下馬步,左肘狠狠向下壓擊杜焱風面門。

此為「太極拳訣」:「拔其根而斬之」。

場邊那群錦衣衛不禁驚呼——

杜焱風的腦袋,在離地數寸的高度突然靜止。

原來是楚蘭天的右手,及時發力把他拉住。另一邊的左肘,也僅僅停在杜焱風鼻子的兩寸前,凝止不發。

——假如這挾帶著全身重量、以後腦為接觸點的一摔,真的摔了下去,緊接再加上那記重肘壓擊,校場的沙土上不遺下大攤腦漿才怪。

——「太極拳」這套「四兩撥千斤」的絕技,由楚蘭天這麼一個擁有千斤之力的巨人使出來,更是可怕百倍!

楚蘭天舉重若輕,單臂把呆若木雞的杜焱風提了起來站好,然後放開他衣襟,後退了數步,拱拳行禮。

「承讓!」接著楚蘭天又朝皇帝跪下。他神情木然,似對這場勝利全無感覺。

師星昊和其他三個「鎮龜道」弟子,也同時向皇帝下跪。

眾錦衣衛因目睹這「太極」神技,一時都看得呆住了。這時他們才發現,皇帝已經看得忘我地從交椅站了下來,慌忙也紛紛跪拜。

正德皇帝一揮手,示意眾錦衣衛和武當弟子退下,獨是招師星昊一人進來殿堂。

所有陪侍的番僧和伶人也都退去了。太監衛士把正面門戶都拉上,又把虎皮交椅抬回殿堂的正座位置,讓皇帝坐下。皇帝吩咐太監各賜座給錢寧、江彬與師星昊。

皇帝一臉興奮紅光,顯然對這場比試甚為滿意。錢寧瞥見,心才比較寬下來。

可是皇帝劈頭第一句說:「師星昊,你好大膽,騙倒朕了。」

師星昊卻臉色從容:「草民不明白。」

「剛才朕分明看見,比試之時你神色帶點緊張;可是朕的錦衣衛士千人之選,在你這弟子跟前,根本就像個小孩兒嘛。」

「草民剛才擔心的,是敝派弟子失了分寸,傷及那位杜大人。」師星昊拱拳微笑說。

這話聽在錢寧耳中,甚為刺耳。

皇帝卻是呵呵大笑。「你那個姓楚的弟子,在武當派屬於哪個等級?」

「楚蘭天得習『太極拳』,算是最上級弟子,只是刀劍技藝稍遜。」師星昊恭謹地回答。「有他這等能耐的,在武當山上大概只有三十人。」

「三十人!」皇帝瞪大了眼睛。「朕的軍隊裡要是有三十個這等高手,恐怕更勝於千軍萬馬!江彬你以為是嗎?」

江彬一向在皇上面前能言善道,但今天見到武當派的人在場,竟是整天沉默寡言。此刻皇上點名詢問,他不得不答:「戰場上講究兵隊調動,互相呼應合作,臣以為跟這武者單打獨鬥的技藝,是兩碼子的事情。」

「江大人所言甚是。」師星昊說著,那滿佈皺紋卻精光四射的細目直視江彬。「更何況要培養三十個這樣的武者,所耗的心血與年月,比調練一支千人大軍還要多許多倍。以武道用於兵道,實在不合算。」

江彬聽見一愕。他本就是立過殊勳的勇將,受皇帝恩寵後,不論在朝在野更是驕橫,何曾受過這樣一個布衣武人的氣焰?但眼前這武當副掌門散發的氣勢,他在邊關戰場上竟也未有遇過。加上此人似乎甚得皇上賞識,江彬也就沒有發作。

「師星昊。」皇帝又說:「你身為武當派副掌門,那麼楚蘭天跟你相比又如何?」

「在草民跟前,楚蘭天走不過十招。」師星昊說得輕描淡寫。

「十招?難以想像!」皇帝大樂,上下打量師星昊。他又左右看看錢寧、江彬及一眾太監。「那麼……假如此刻你要行刺朕,這『豹房』裡無人能夠阻擋,朕必死無疑?」

錢寧和江彬聽到這說話,不禁大愕,瞧著師星昊。

這時他們突然感到渾身不對勁。有一種不知何來的危險感覺。

連那些太監衛士也都感應到了。有幾個甚至不安地手搭刀柄。

那巨籠裡的豹子忽然咆吼。豹眼直瞪著師星昊,身子兩番三次朝著籠邊鐵枝猛撲,撞得額頭脫毛流血。

師星昊只是微笑坐著,沒有回答皇帝的提問。

——但那股危險的壓力,明顯從他身上散發。

——有如野獸。

不一會兒,那壓迫感消失。錢寧這才吸得一口氣,怒然從椅子站起。

「大膽!」

「你吵甚麼?」正德皇帝怪叫。一名太監上前,用綢巾替皇帝拭去額上的冷汗。皇帝並不憤怒,反倒覺得好玩——這種冷汗直流的刺激,他過去可未曾嘗過。「這玩笑是朕先開的,不怪他。」

錢寧一臉尷尬坐下。皇帝召人遞來一杯暖酒,一口喝光,又朝師星昊問:「武當派武功如此神妙,朕能學嗎?」他指一指那個豹籠:「可別小看朕的身手底子。這般兇猛的豹子,朕也曾單人匹馬擒捕。」

師星昊拱拳:「陛下精氣旺盛,自非凡品,如潛心向學,何藝不成?可是修練武道,必要專心致志,方可進得大境界。帝王自有其道,如授以武學,必然分散了勵精圖治的心思,恐非天下之幸。」

皇帝頗是失望。「那麼,你們留幾個武當高徒在此,長期陪侍朕,如何?」

師星昊還是搖頭。「剛才陛下已經親眼見過,杜大人與敝派弟子的差距,但這實在不是杜大人之過。設想武人一朝入仕,官職要務繁多,哪兒還有時間心力,追求武道之極至?」

他指一指那座巨大的豹籠。

「如何兇猛的山林豹子,一旦住進了籠子裡,就只是一頭寵物而已。」

師星昊說時,眼睛有意無意瞧著錢寧和江彬。那破裂的嘴巴笑得詭異。

江彬臉容肅穆,那些創疤都漲紅發亮。武將的直性子脾氣不禁發作。

「有機會倒想看看,師副掌門到了關外,面對成千上萬的韃子騎射大軍時,又是如何兇猛。」

師星昊朝江彬拱一拱手。聽了這說話,他倒是對這英偉的武官多了點敬意,但對錢寧卻是不再瞧一眼。

錢寧比江彬更憤怒——他剛接掌錦衣衛不久,本想藉這次比試在皇上面前立功;但這些武當山來的野民,竟然一再令他難看。然而礙著有皇上在,他只得坐在椅上強忍。

勇猛的江彬一年前得以接近皇上,正是由錢寧引見的,如今江彬搖身一變成了跟他爭寵的對手,錢寧已然十分擔心;現在見武當派的人,其武勇尤勝江彬百倍,皇上明顯甚是喜愛,錢寧就更感憂慮了。但聽見師星昊連番不買皇帝的賬,倒是比較寬心。

皇帝再遭拒絕,頗是失落。正德皇帝雖然平生率性好玩,但也不是量淺的君主——平日與江彬下棋,偶爾犯規時被江彬當面直斥,他亦不動怒。此刻他只是嘆息搖頭。

「你說的也有道理。那麼你和弟子在此多留一段日子,讓朕再欣賞多幾招武當絕技,這個辦得到吧?」

師星昊起立行禮:「謹遵陛下之命。」

皇帝繼而向侍從太監吩咐,著其命人擬旨,照准武當山「遇真宮」殿宇正式歸由武當派掌管,並賜賞金銀布帛。師星昊下跪謝賞,然後在太監領路下退去。

師星昊走在「豹房」那迷宮般的廊道之間。皇帝興建這座別宮,設計特花心思,殿宇勾連櫛列,裡面建造了許多密室以供淫樂之用,又設番教佛寺,建築甚是詭異,若非有人帶領,極易迷路。

這時後面傳來一聲:「慢走。」

正是權臣錢寧跟著來了,身後帶著兩名錦衣衛千戶。

錦衣衛此一特務機關,大興詔獄,兼具偵查與嚴刑審問的大權,自本朝開國以來,上自朝廷大臣,下至販夫走卒,一見錦衣衛金黃「飛魚服」,莫不膽戰心驚;但師星昊面對這位錦衣衛最高頭領,卻只是驕傲地略一行禮。

「我就當你這山野村夫,不識禮節。」錢寧也不說客套話。「但你們武當派在武林的活動,可別以為朝廷不知曉。」

師星昊不感意外。錦衣衛耳目遍佈各省,尤其東、西二廠被裁撤之後,其勢力更是獨大;武當派大量人馬穿州過省地挑戰各門各派,既連當地江湖人物都驚動了,錦衣衛又哪會不知道?

「這是我等武林門派之間的事情,無關朝廷。」師星昊回答。

「這個我當然知道。否則你以為朝廷何以未加干涉?」錢寧冷笑。「但別以為這是默許的意思。只是容忍。你們最好就別越過武林的界線。要是搞的太過火,風向一轉,天下再無你武當派容身之所。

他說完便走。臨行前又搖頭嘆息加了一句:「唉……甚麼『天下無敵』?這些武人,真搞不懂你們腦袋裡在想甚麼……」

師星昊只是沉默站著,目送這位權臣離去。

——你,當然不懂。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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